记忆的暗房

雨声像无数细小的针尖刺在车窗上。许沉舟将邀请函又读了一遍，黑色烫金字体在车内昏黄的阅读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诚邀许沉舟先生于9月15日莅临云水疗养院，参与珍贵文物修复项目。报酬丰厚，详情面议。请携带您的专业工具。——一位仰慕者"

落款处只有一个模糊的印章，像是被水浸过，只能辨认出半个"云"字。许沉舟用拇指摩挲着纸张边缘，这种特制羊皮纸在市面上几乎绝迹，触感像极了他在博物馆修复的那些百年古籍。

"前面就是云水疗养院了，先生。"出租车司机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安，"您确定是这里吗？这地方废弃快二十年了。"

许沉舟抬头，雨幕中一栋哥特式建筑若隐若现，尖顶刺破灰暗的天空，像一柄生锈的剑。他付了车费，司机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

雨水顺着许沉舟的脖颈流进衣领，冰冷刺骨。他拖着工具箱走向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锁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铜锁，钥匙就插在上面，仿佛专程为他准备。

"你也是被邀请来的？"

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许沉舟转身，看见一个穿深蓝色风衣的女人站在雨中，没打伞，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许蓝，心理学家。"她伸出手，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处有几道细小的疤痕，"我的邀请函上说这里有个关于创伤记忆的研究项目。"

许沉舟刚要回答，又有三个人从不同方向走来：一个拎着建筑图纸筒的瘦高男人，一个背着相机的年轻女子，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五人面面相觑，各自掏出邀请函比对——内容各不相同，却都指向这栋阴森的建筑。

"看来我们被耍了。"瘦高男人冷笑道，"我是杜衡，建筑师。邀请函上说这里有独特的建筑结构需要评估。"

"林晚，摄影师。"年轻女子晃了晃相机，"说是有一批珍贵的老照片需要翻拍。"

老者咳嗽一声："陈默，历史学者。邀请函提到这里保存着民国时期的珍贵史料。"

雨水打在五张邀请函上，黑色墨水开始晕染，那些字迹仿佛活物般蠕动起来。许沉舟注意到一个细节：五份邀请函的纸张质地完全相同，连边缘的细微磨损都如出一辙。

"既然来了，不如进去看看。"许蓝率先推开了铁门，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

大厅里弥漫着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药水气味。许沉舟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墙上的壁画——一群穿着白色病号服的人围成一圈，中间是个穿白大褂的高个子男人，所有人都没有画上五官。

"这地方1999年发生过火灾。"陈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官方报道说所有病人都被安全转移，但民间传言说有些人没能逃出来。"

林晚的闪光灯突然亮起，照亮了角落里一个歪倒的轮椅。许沉舟走过去，发现扶手上刻着一行小字：记住12月24日。

"二楼有灯光。"杜衡指着楼梯方向。确实，一丝微弱的黄光从楼梯转角处渗出，像是烛火。

五人小心翼翼地走上楼梯，木制台阶在脚下发出不祥的吱呀声。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光线就是从那里漏出来的。

许沉舟走在最前面，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的工具箱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房间里摆着一张长桌，五把椅子，每把椅子前都放着一个牛皮纸袋，上面分别写着他们的名字。桌子中央是一盏老式油灯，灯芯已经快要燃尽。

"这是什么恶作剧吗？"林晚拿起写着自己名字的纸袋，却被许蓝按住了手。

"等等。"许蓝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们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来过这里？"

许沉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确实，从踏进这栋建筑开始，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就如影随形。那些壁画的位置，楼梯的阶数，甚至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都仿佛从他记忆深处打捞出来的。

杜衡已经拆开了自己的纸袋，倒出一叠泛黄的设计图纸。"这不可能..."他的脸在油灯下变得惨白，"这是我二十年前的手绘风格，但这些图纸我从未见过。"

许沉舟打开自己的纸袋，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把小钥匙。照片上是五个孩子站在疗养院门口，背后站着那个没有五官的白大褂男人。照片背面写着日期：1995年12月24日。

"地下室的钥匙。"许蓝突然说，她手里也有一把相同的钥匙，"我的纸袋里有张字条：'真相在地下室等你'。"

五把钥匙在油灯下泛着冷光。许沉舟感到一阵眩晕，照片上那个穿红毛衣的小男孩，眉眼间分明就是他自己，可他完全不记得曾来过这里。

"我们去地下室。"陈默突然说，老学者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既然邀请我们的人如此大费周章，总该有个解释。"

地下室的门在一楼走廊尽头，五把钥匙同时插入锁孔时，门发出沉闷的咔哒声。许沉舟推开门，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扑面而来。

林晚的相机闪光灯再次亮起，照亮了地下室中央的手术台——上面躺着一具穿着护士服的尸体，皮肤苍白如纸，却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仿佛只是睡着了。

"那是...张护士长？"陈默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她应该在火灾中失踪了..."

许沉舟走近手术台，护士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捧着一张照片。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是那张五个孩子的合影的另一个版本——照片背面用红笔圈出了两个孩子：穿红毛衣的男孩（他自己）和扎羊角辫的女孩（许蓝）。

照片边缘有一行小字："你们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突然，地下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油灯熄灭的瞬间，许沉舟听见许蓝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们中有人在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