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如烟

京城落了一场早雪。

明砚舟踏进虞府时,靴底碾碎了檐下未扫净的冰碴。刑部的差役已将后院围得水泄不通,见他来了,纷纷让开一条道。

"大人。"仵作老周搓着手迎上来,胡须上还挂着霜,"死者是虞家大小姐,今晨丫鬟发现时,人已经凉透了。"

明砚舟没应声,径自走向那具覆着白布的尸首。掀开时,一缕幽香扑面而来——是上好的沉水香,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死者仰面躺着,杏目微睁,唇色如常。若非颈间那道细如发丝的红痕,倒像是睡着了。明砚舟注意到她右手紧攥,指节泛白,左手却舒展如常。

"虞清歌。"他念着这个名字,想起三日前京兆府递来的婚书——礼部尚书之子裴景修与虞家独女的婚事,原定在腊月初八。

"死亡时辰?"

"约莫子时前后。"老周递过验尸格目,"怪就怪在,既无挣扎痕迹,也无中毒迹象,偏偏..."

明砚舟用帕子垫着,抬起死者的右手。轻轻掰开僵硬的指节,一枚鎏金纽扣躺在掌心,内侧刻着细小的缠枝纹。

"查查这纹样。"他将纽扣收入证物袋,目光扫过妆台。菱花镜前搁着半盒口脂,边缘有指甲刮过的痕迹。抽屉里整齐码着几封信,最上面那封没有落款。

展开信笺,只有一行小楷:

"月满则亏,卿当自慎。"

窗外忽起一阵风,卷着雪粒子扑在窗棂上。明砚舟蓦地想起五日前醉仙楼的命案——那个歌伎死前,枕边也放着同样字迹的纸条。

"大人!"差役急匆匆跑来,"虞老爷醒了,闹着要见小姐..."

明砚舟将信笺收入袖中,转身时瞥见回廊尽头立着个青衣女子。她未撑伞,雪花落满肩头,像栖了一群白蝶。

"那位是?"

"沈姑娘,济世堂的医女。"老周压低声音,"虞小姐生前最后见的便是她。"

沈青黛。明砚舟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三年前轰动京城的"杏林案"里,正是这位沈大夫验出御医配药有误,救下太傅嫡孙。后来听说她开了间药铺,专治妇人症。

雪下得更密了。明砚舟走近时,见她正俯身查看一株被踩塌的雪里蕻。青缎鞋面上沾了泥,她却浑然不觉。

"沈大夫。"

女子直起身,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她生得不算美,但眉间一粒朱砂痣艳得惊心,衬得肤色如新雪。

"明大人。"她屈膝行礼,腕间银镯叮咚作响,"清歌昨日戌时来取安神汤,气色尚好。"

"她可说了什么?"

沈青黛望向厢房方向,长睫投下浅淡的影:"只说婚期将近,夜不能寐。"顿了顿,"但我把脉时,发现她气血逆行,像是受了极大惊吓。"

明砚舟注意到她腰间悬着个精巧的香囊,针脚细密,绣着并蒂莲。

"这是虞小姐的手艺?"

"去年乞巧节所赠。"沈青黛指尖抚过香囊,忽然蹙眉,"大人可曾验过她指甲?"

验尸格目上并无此记载。重返停尸处,明砚舟擎灯细看,果然在虞清歌左手无名指指甲缝里,发现些许褐色粉末。

沈青黛取银簪挑出些许,置于帕上细观:"不是胭脂..."她凑近轻嗅,"有降真香的味道,还混着..."

"龙脑。"明砚舟接口,"只有城西醉仙楼用这等名贵香料熏衣。"

两人目光相接,窗外更鼓恰敲三声。

次日晌午,明砚舟在醉仙楼前勒马。这栋三层朱楼临水而建,飞檐下悬着鎏金铃铛,风过时如珠玉相击。他正要进门,忽见沈青黛从侧巷转出,换了身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

"大人果然来了。"她微微颔首,"我查了医案,醉仙楼近半年有三位姑娘突发心悸之症,症状与清歌相似。"

明砚舟挑眉:"沈大夫对此案很上心。"

"清歌是我少时玩伴。"她眸色一暗,"何况...那香囊里缝着她的绝笔。"

楼内丝竹正酣。跑堂引他们上二楼雅座,说裴公子包了临窗的位子已有半月。推开雕花门,满室暖香扑面而来。窗前男子闻声回头,玉冠下的面容俊秀如画。

"明大人?"裴景修起身行礼,锦袍上的缠枝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明砚舟盯着那纹样,想起虞清歌掌心的纽扣。

寒暄间,沈青黛忽地轻咳一声。明砚舟顺着她视线望去,见屏风后露出一角藕荷色裙裾。

"裴公子好雅兴。"明砚舟不动声色地挡住门口,"未婚妻新丧,还有心思听曲?"

裴景修手中酒盏一晃:"大人明鉴,景修正是为查清歌死因..."他忽然噤声,因为沈青黛已绕到屏风后,拽出个瑟瑟发抖的粉衣少女。

"流萤姑娘?"沈青黛按住女子腕脉,"你的心悸之症愈发重了。"

少女突然跪地痛哭:"那日虞小姐来找公子,撞见我们...我本不想..."

裴景修脸色骤变。明砚舟正欲追问,楼下突然传来尖叫。凭栏下望,后院井台旁瘫坐着个粗使丫头,木桶打翻在地,井绳还在晃动。

井沿上,一只惨白的手正缓缓滑入幽暗的水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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