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如烟

井水溅湿了明砚舟的皂靴。

小丫鬟的尸体被捞上来时,围观的乐伎们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叫。死者双目暴突,十指蜷曲如鹰爪,最骇人的是脖颈处一圈紫斑,像被无形的绳索勒过。

"不是溺亡。"沈青黛跪在青石板上,指尖轻触尸身咽喉,"喉骨碎裂,是死后被抛入井中。"

明砚舟注意到死者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指甲,断口整齐。他抬眼望向三楼——方才裴景修的雅间窗口,一道黑影倏忽闪过。

"保护现场!"他厉声喝住欲上前的人群,自己却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木梯吱呀作响,拐角处有什么东西泛着微光。拾起一看,是半片金箔,边缘沾着暗红,像干涸的血迹。

雅间门虚掩着。明砚舟按刀而入,只见裴景修瘫坐在矮几旁,流萤姑娘蜷缩在角落啜泣。窗外竹帘晃动,显然有人刚离去。

"谁来过?"

裴景修面色灰败:"不...不知道..."他袖口湿了一片,缠枝纹在深色衣料上蜿蜒如蛇。明砚舟一把攥住他手腕,翻出袖里——鎏金纽扣的缺失处赫然在目。

"虞清歌死前,为何去见你?"

瓷盏突然坠地。流萤扑过来抱住明砚舟的腿:"大人明鉴!虞小姐那日来寻公子,撞见我们在...在..."她突然浑身痉挛,嘴角溢出白沫,"黑袍...穿黑袍的人..."

沈青黛闻声赶来,银针已捏在指尖。三针下去,流萤的抽搐止住了,眼神却涣散如雾中灯火。

"离魂散。"沈青黛拭去银针上的血珠,"前朝宫廷禁药,服之如坠梦魇。"

明砚舟瞳孔骤缩。三年前东厂督主暴毙,先帝案头就摆着这么一份毒理札记。当时负责验尸的,正是刚被提拔为刑部主事的他。

"裴公子。"他缓缓抽刀,"你最好解释清楚。"

刀光映出裴景修惨白的脸。忽然窗外传来瓦片脆响,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明砚舟探身下望,后院竹丛里趴着个穿粗布衣裳的小厮,后心插着支乌木簪。

等他们冲到院中,人已经没气了。沈青黛拔出发簪,在阳光下细看:"紫檀木,簪头嵌的是...犀角?"

明砚舟接过发簪。入手沉甸甸的,簪身刻着细如蚊足的符文,正是玄门常用的镇魂咒。更奇怪的是死者右手紧握成拳,掰开后掌心躺着一粒黍米大小的金丸。

"醉仙楼近日可有生面孔?"

老鸨抖如筛糠:"除了裴公子...就是那位总穿黑袍的爷,专点流萤的曲子..."

暮鼓响起时,两具尸体已运回衙门。明砚舟在灯下比对证物——虞清歌指甲里的粉末、流萤口中的白沫、小厮掌心的金丸,还有那支诡异的乌木簪。窗外雨打芭蕉,他竟未察觉沈青黛何时立在门边。

"大人。"她提着食盒,发梢还滴着水,"验尸有新发现。"

油纸铺开,是虞清歌的胃内容物。沈青黛用银簪拨开那些未消化的糕点:"看这个。"

半片暗红色花瓣黏在簪头,形如凤尾。

"曼陀罗?"

"西域变种,花瓣背面有金线纹。"沈青黛翻开医书某页,"《南诏毒物志》载,此花汁液混入酒中,可致人见心中最惧之物。"

明砚舟忽然想起虞老爷哭诉时说的话——清歌临终前夜,一直尖叫着"不要过来"。

雨声渐急。沈青黛忽然倾身,指尖点在那支乌木簪的符文上:"这不是镇魂咒。"她蘸茶在案上画了个相似符号,"真正的镇魂咒第三笔要上挑,而这个..."茶水勾勒出阴森的图案,"是招魂符。"

一道闪电劈亮堂屋。明砚舟看见她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朱砂痣红得仿佛要渗出血来。

"沈大夫似乎精通玄门之术?"

银镯撞在桌沿,清脆一响。沈青黛收回手:"家父曾任钦天监漏刻博士,这些..."她突然噤声,因为明砚舟从案卷下抽出了那封无落款的信。

"月满则亏。"他轻声念道,"卿当自慎——沈大夫可知,五年前户部侍郎暴毙案中,死者枕边也有这样一张字条?"

雷声轰然炸响。沈青黛的茶盏翻倒,水渍在信笺上洇开,渐渐显出一行暗字:

"子时三刻,乱葬岗。"

更漏滴滴答答。明砚舟忽然按住她手腕:"你早知道信上有密文?"

沈青黛摇头,素银钗滑落在地:"这墨迹...是清歌常用的螺子黛混了白矾。"

雨声中混入了别的响动。明砚舟吹灭蜡烛的瞬间,三支弩箭钉入门框。他揽着沈青黛滚到案下,听见瓦片上脚步声凌乱。

"东厂的人。"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从我们进醉仙楼就跟着。"

沈青黛的香囊散开,掉出个绢布小包。借着闪电的光,明砚舟看见布上绣着半阙词:

"夜阑犹剪灯花弄。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是虞清歌的笔迹。

脚步声逼近。沈青黛突然塞给他一粒药丸:"含在舌下。"随后自己吞了另一颗。明砚舟还未及问,便嗅到甜腻的异香从门缝渗入——是迷魂烟!

他屏息捏碎药丸,薄荷般的清凉在口腔炸开。沈青黛却已软倒在他怀中,朱砂痣在黑暗里红得惊心。

木门被踹开的刹那,明砚舟看见领头者腰间晃动的象牙牌——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标识。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