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暗房(完)
"5号...不,或许我该叫你韩医生?"
许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调与平日截然不同,冰冷而锋利。许沉舟想要转身,却发现身体像被钉在原地,连手指都无法动弹。月光下,韩医生的背影纹丝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记忆清除不完全的副作用,肌肉暂时性麻痹。"许蓝缓步走到他面前,脸上不再是那种心理学家的专业冷静,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狂热的兴奋,"你设计的药物,你应该记得。"
许沉舟的视线开始模糊,许蓝的脸在他眼中分裂成两个——一个是现在的成熟女性,另一个是照片上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两个影像重叠在一起,最终定格在女孩右腕那道月牙形疤痕上。
"那不是实验事故留下的..."许沉舟艰难地挤出这句话,记忆的碎片如锋利的玻璃般刺入脑海,"是我用手术刀...在你反抗时..."
许蓝笑了,那笑容让许沉舟胃部绞痛。她慢慢卷起左袖——另一道完全相同的疤痕赫然在目。"对称伤痕,记得吗?你的'美学追求'。"她的手指轻抚疤痕,"你说这样才完美。"
天台的门突然被撞开,杜衡、陈默和林晚冲了进来,但他们的动作僵硬得不自然,像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三人站成一排,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许沉舟。
"他们..."许沉舟的喉咙发紧。
"不是真人。"许蓝打了个响指,三人的脸开始融化,像高温下的蜡像,露出下面精密的机械结构,"高级仿生机器人,根据你记忆中的人物特征定制。杜衡的焦虑小动作,陈默推眼镜的习惯,林晚拍照时咬下唇的细节...完美复制,就为了这一天。"
"为什么?"许沉舟挣扎着问,麻痹感开始向全身蔓延。
许蓝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向一直背对他们的韩医生。她的手搭上那人的肩膀,轻轻一转——白大褂下是一面全身镜,映出许沉舟惨白的脸。
"没有韩医生。"许蓝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轻柔,"从来就只有你,许沉舟,或者说...韩沉舟。二十五年前,你是云水疗养院最年轻的天才医师,专攻记忆操控。我是你的第一个...也是唯一失败的案例。"
镜中的许沉舟开始变化,年轻的面容逐渐取代现在的样子,右耳上浮现出一颗黑痣。记忆的闸门轰然倒塌,往事如洪水般涌来——实验室、儿童、注射器、尖叫,还有那个圣诞夜,小许蓝挣脱束缚撞向控制台,他下意识挥动的手术刀...
"你篡改了所有人的记忆,包括你自己的。"许蓝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把罪恶转嫁给虚构的'韩医生',然后以受害者'5号'的身份重生。多么完美的心理防御机制啊。"
许沉舟——不,韩沉舟——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顶楼的灯光突然全部亮起,照亮了四周墙上密密麻麻的照片。每一张都是不同年龄的许蓝,从孩童到成人,永远在监视着某个角落。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许蓝蹲下来与他平视,"直到三个月前,那台古董录音机突然自动播放了一段被删除的录音,是你的声音,详细描述如何将一个成年人的记忆植入儿童大脑...你猜录音最后说了什么?"
韩沉舟的嘴唇颤抖着,那段记忆清晰得可怕:"'如果实验成功,人类将能彻底重构自我。'"
"没错。"许蓝站起身,"所以我重建了这个地方,找来最接近当年参与者的仿生人,甚至挖出了护士长的尸体...一切都是为了打破你的心理防线,让你记起自己是谁。"
夜风突然变得刺骨,韩沉舟注意到天台的边缘开始扭曲,像被高温融化的沥青。整栋疗养院发出不祥的呻吟,墙壁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散发出铁锈般的气味。
"记忆世界开始崩塌了。"许蓝的声音带着某种诡异的愉悦,"你构建的虚假人生正在解体,韩医生。"
韩沉舟的视线落在许蓝身后——林晚的仿生体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手术刀,正是当年他使用的那种型号。而杜衡和陈默的仿生体正缓缓向他走来,脸上依然挂着那种空洞的微笑。
"杀了我...复仇就结束了吗?"韩沉舟挣扎着站起来,麻痹感奇迹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清醒。
许蓝歪着头看他,像在研究一个有趣的标本:"你以为我要杀你?不,韩医生,那太简单了。"她打了个响指,仿生体们立刻停下,"我要你做你最擅长的事——再次篡改自己的记忆。但这次,我要你清清楚楚地记得所有罪行,然后带着这份记忆活下去。"
韩沉舟突然明白了。这才是真正的复仇——不是死亡,而是永恒的自我厌恶。他看向自己的双手,上面突然沾满了鲜血,无论怎么擦拭都无法清除。
"那录音机..."他喃喃道。
"就在你工作室的暗格里,一直就在那里。"许蓝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你每次听到的'沙沙'声不是电路噪音,而是被压抑的记忆在尖叫。"
疗养院的崩塌加速了,六楼的儿童活动室从裂缝中升起,那些可怕的设备完好如初。韩沉舟看到小号的自己被绑在床上,电极贴片在太阳穴处留下焦黑的痕迹。
"时间到了,韩医生。"许蓝的身影开始模糊,"欢迎回到现实世界。"
一阵刺眼的白光过后,韩沉舟发现自己跪在一间纯白的病房里,手腕上拴着束缚带。面前是一面单向玻璃,后面站着穿白大褂的许蓝和几位警官。她举起一个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实验第137天,5号实验体显示出前所未有的记忆重构能力..."录音里是他年轻时的声音,冷静到冷酷,"建议进行极端情境测试,以验证记忆植入的稳定性..."
玻璃另一侧,许蓝对着话筒说:"记忆恢复治疗结束,韩沉舟先生。现在,你准备好为二十五年前的儿童实验案接受审判了吗?"
韩沉舟低下头,泪水砸在白色地砖上。他终于记起来了——从来没有什么邀请函,没有寻宝游戏。从始至终,这都是针对他这个在逃罪犯设计的记忆恢复程序。
而最讽刺的是,这套程序正是他自己发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