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皮鼓声
雨水顺着车窗蜿蜒而下,像无数透明的小蛇在玻璃上爬行。我望着窗外模糊的景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手机屏幕亮起,是祁教授发来的第三条催促信息:"语嫣,你到哪里了?那面鼓必须尽快鉴定。"
我叹了口气,回复道:"快到了,还有二十分钟。"发完消息,我忍不住又点开相册,放大那张让我放下手头所有工作赶来的照片——一面暗红色的鼓,鼓面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边缘处隐约可见细密的针脚。
"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青河村。"导航机械的女声打断了我的思绪。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道,一个被群山环抱的村落出现在雨幕中。
我叫温语嫣,是省博物馆的古物研究员,专攻民俗文物鉴定。三天前,我的导师祁明教授突然联系我,说在一个偏远山村发现了一批保存完好的祭祀文物,其中一面鼓疑似用人皮制成,需要我立即前往鉴定。
"温研究员,到了。"司机老陈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车停在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前,门廊下站着一个瘦高的身影。即使隔着雨幕,我也能认出那是祁教授标志性的驼背姿势。只是比起上次见面,他似乎又消瘦了许多。
"语嫣!"他快步走过来,没打伞,雨水顺着他的白发往下淌,"太好了,你终于来了。"
我连忙下车,把伞举到他头顶:"教授,您怎么淋着雨等?"
"不重要,都不重要。"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皱眉,"那面鼓——你必须先看看那面鼓。"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了。我压下心头的不安,跟着他走进小楼。一楼被改造成了临时研究室,几张长桌上摆满了各种考古工具和文物。
但我的目光立刻被房间中央那面鼓吸引住了。它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生动。约莫四十厘米直径,鼓身是某种深色木材,但鼓面——我走近几步,喉咙发紧——那绝对是人皮。
"材质初步检测显示是人体组织,保存状态异常完好。"祁教授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某种病态的兴奋,"碳十四测定大约有两百年历史,但皮质弹性几乎像新的一样。"
我戴上手套,小心地触碰鼓面。指尖传来的触感让我胃部一阵抽搐——太像真人皮肤了,甚至能感觉到细微的毛孔纹理。鼓面中央有一块颜色略深的圆形区域,像是长期击打留下的痕迹。
"从哪里发现的?"我强迫自己保持专业口吻。
"村后山上的一个洞穴,当地人说那里曾是祭祀场所。"祁教授的眼睛死死盯着鼓,"还有这个——"他递给我一本发黄的册子,"是在鼓旁边发现的。"
我翻开脆弱的纸页,上面是潦草的繁体字记录,似乎是某种祭祀日志。其中一页被折了角:"……以罪者之皮制鼓,其魂永锢其中,不得超生……"
一阵寒意爬上我的脊背。就在这时,鼓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咚",像是有人轻轻敲击。
我和祁教授同时僵住了。
"您听到了吗?"我小声问。
他缓缓点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我读不懂的表情:"它经常这样……尤其是在晚上。"
窗外,雨声渐大,天色越发昏暗。我看了眼手表,才下午四点,但屋里已经需要开灯了。祁教授按下开关,日光灯闪烁几下才完全亮起,在鼓面上投下惨白的光。
"教授,您最近休息得好吗?"我试探性地问,"您看起来……很疲惫。"
他摇摇头,突然压低声音:"语嫣,这面鼓不寻常。自从它被带回来,村里就开始发生怪事。"他神经质地环顾四周,"李家的狗半夜狂吠不止,第二天发现被开膛破肚;张家的孩子说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村里游荡……"
"教授,"我打断他,"您是不是太累了?这些可能只是巧合——"
"不是巧合!"他猛地提高音量,随即又像受惊的动物一样缩了缩脖子,"昨晚……昨晚我亲眼看到了。就在那个角落,"他指向研究室的一个阴暗角落,"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她在看着我,然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什么?"我追问道。
"然后她走向鼓,开始……开始抚摸它,就像母亲抚摸孩子。"祁教授的声音颤抖,"我想喊,但发不出声音。等她消失后,我发现鼓面上多了这个。"
他指向鼓面边缘——那里有一个清晰的五指手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出来的。
我咽了口唾沫,理智告诉我这可能是某种化学反应或伪造痕迹,但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着警告我远离这面鼓。
"教授,也许我们应该暂时停止研究,等更多专家——"
"不行!"他抓住我的肩膀,"你必须帮我弄清楚这面鼓的秘密。我查了资料,这个村子百年前有个被称为'鼓仙'的传说。据说有个外来的女人精通巫术,能用鼓声召唤亡魂。后来村民把她杀了,用她的皮做了这面鼓……"
我的手机突然响起,吓得我们两人都跳了起来。是博物馆的同事林妍。
"语嫣,你到那个村子了吗?"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我刚查到些资料,关于青河村的。那里在晚清时期发生过一系列离奇死亡事件,都与一面'人皮鼓'有关。当地县志记载,那面鼓会自发响起,每次鼓声后都有人死亡。最后一位记录此事的官员写道'其声如泣,闻者三日必亡'……"
我感到一阵眩晕,扶住桌子才没有跌倒。就在这时,我注意到鼓面上那个手印正在慢慢消失,就像被皮肤吸收了一样。
"语嫣?你还在听吗?"林妍的声音变得焦急。
"我在听。"我努力保持声音平稳,"还有什么信息?"
"最奇怪的是,每个死者脸上都带着微笑,就像……就像听到了世界上最美的音乐。语嫣,我觉得你应该立刻离开那里。"
我看向祁教授,他正直勾勾地盯着鼓,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我会小心的。"我低声说完,挂断了电话。
"教授?"我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他如梦初醒般转向我:"对,对,谈话……但首先你得亲眼看看。今晚留下来,语嫣。鼓在晚上最……活跃。"
理智告诉我应该拒绝,立刻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但作为研究者,好奇心最终战胜了恐惧。况且,祁教授的状态实在令人担忧。
"好吧,"我听见自己说,"但我需要先回招待所拿些东西。"
"当然,当然。"他点点头,但目光已经重新回到鼓上,"不过要快些回来,天黑后山路不好走。"
我快步走出研究室,深深吸了几口雨中新鲜的空气。招待所在村子另一头,需要穿过整个村落。雨小了些,我决定步行过去,顺便整理思绪。
青河村比我想象的要大,但异常安静。偶尔遇到的村民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我,然后匆匆避开。经过一家杂货店时,我听到里面传来低声议论:
"……又是来看那面鼓的……"
"……造孽啊,不该把它挖出来……"
"……昨晚王婶又听到鼓声了……"
我假装没听见,加快脚步。招待所是一栋老旧的三层建筑,我的房间在二楼尽头。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间简陋但干净,窗外正对着一片竹林,在雨中沙沙作响。
我放下行李,拿出笔记本电脑,迅速搜索"青河村 鼓仙"。结果寥寥无几,只有几条论坛上的只言片语,大多是关于一个民间传说:百年前,村里来了个会巫术的红衣女子,能用鼓声治病救人。后来村里发生瘟疫,村民指责是她引来的灾祸,将她活活剥皮制鼓。
我关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这些传说各地都有不同版本,不足为奇。但祁教授的状态和那个神秘的手印……
一阵冷风从窗缝钻进来,我打了个寒战,决定先去洗个热水澡。浴室的水忽冷忽热,镜子很快被蒸汽模糊。就在我伸手擦镜子时,一个红色的影子在镜中一闪而过。
我猛地转身,浴室空无一人。
"幻觉,都是幻觉。"我对自己说,却还是快速擦干身体,穿上衣服。
回到房间,我发现手机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祁教授的。正要回拨,一条短信弹出:
"语嫣,快回来!鼓在不停自鸣,我控制不住它了!"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抓起外套冲出门。雨又大了,我冒雨跑回研究室,远远就看到窗户透出忽明忽暗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快速开关灯。
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寒意迎面扑来。研究室里,祁教授跪在鼓前,双手悬在鼓面上方,像在举行某种仪式。鼓正在自主震动,发出低沉连续的"咚咚"声,节奏诡异得不似人类能敲出的。
最可怕的是,随着每一声鼓响,鼓面上都会凸起一个清晰的人脸轮廓,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教授!"我大喊着冲过去。
他转过头,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狂热表情:"语嫣!你听到了吗?她在说话!她在告诉我们真相!"
"什么真相?谁在说话?"我试图拉他起来,但他的身体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她!"他指向鼓面,那里现在凸起一张完整的女人面孔,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尖叫,"鼓仙!她不是巫婆,她是被冤枉的!村民杀了她,用她的皮……"
鼓声突然变得急促,房间里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在明灭的光线中,我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站在角落——一个穿红衣的长发女人,她的脸……
灯光再次亮起时,角落空无一人。但鼓面上的脸已经转向我,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嘴唇蠕动着,像是在说:
"救我。"
我双腿发软,却无法移开视线。那张脸越来越清晰,皮肤纹理、睫毛、甚至毛孔都栩栩如生。一种可怕的直觉告诉我,这不是幻觉,也不是什么科学能解释的现象。
"教授,我们得离开!现在!"我用尽全力拽着他的胳膊。
他终于站起身,但眼神涣散:"不,语嫣,你不明白。她选中了我们,我们要完成仪式……"
鼓声达到了震耳欲聋的程度,鼓面上的脸已经完全凸出,像要挣脱束缚。突然,一声撕裂般的响声,鼓面裂开一道细缝,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抓住了祁教授的手腕。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叫,身体剧烈抽搐。我想救他,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灰白干瘪,就像……一具木乃伊。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当那只手松开时,祁教授像破布娃娃一样倒在地上,脸上凝固着诡异的微笑。
鼓声戛然而止。鼓面上的裂缝消失了,又恢复成普通的人皮鼓面,只是颜色似乎更加鲜活了,像是刚刚被……滋润过。
我瘫坐在地上,无法控制地发抖。角落里,那个红衣女人的身影再次出现,这次她缓缓抬起手,指向门外,像是在示意我离开。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又是怎么跌跌撞撞跑出那栋房子的。雨还在下,冰冷刺骨,但我感觉不到。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重复:
那不是传说。鼓仙是真的。而且她刚刚杀死了祁教授。
而我,可能是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