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皮鼓声
雨水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我跌跌撞撞地跑在村中的泥泞小路上,耳边还回荡着祁教授最后的尖叫声。背后那栋两层小楼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忽明忽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移动。
我的脚下一滑,重重摔在泥水里。手掌被碎石划破,火辣辣地疼,但这疼痛反而让我清醒了些。我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望去——一个红色的身影正站在二楼窗前,长发披散,看不清面容,但我知道她在看着我。
"救命!有人吗?救命!"我嘶哑着嗓子大喊,声音在雨夜中显得如此微弱。
远处几点灯光亮起,接着是开门声和模糊的说话声。我踉跄着向最近的光源跑去,终于在一户人家门前瘫倒在地。
"怎么了这是?"一个中年妇女打开门,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祁教授……他死了……在那栋楼里……"我语无伦次地抓住她的裤脚,"求求你,报警……"
妇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回头朝屋里喊了几句方言,然后蹲下来扶我:"先进来,外面雨大。"
屋内简陋但温暖,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坐在火塘边,警惕地打量着我。妇女给我倒了杯热水,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杯子。
"你说祁教授死了?"老人开口,声音沙哑,"怎么死的?"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描述刚才看到的景象。说一个红衣女鬼从鼓里伸出手,吸干了祁教授的血肉?他们会把我当成疯子。
"我、我不知道……他突然就倒下了,样子很可怕……"我选择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老人和妇女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除了惊讶,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预料之中?
"阿秀,去叫村长来。"老人对妇女说,然后又转向我,"姑娘,你是祁教授的什么人?"
"我是他的学生,省博物馆的研究员。"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今天刚到这里,研究一面出土的古鼓。"
听到"古鼓"二字,老人明显颤抖了一下,手中的烟袋差点掉在地上。
"那面鼓……被挖出来了?"他低声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打着手电筒的男人走了进来,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壮实男子,穿着深蓝色雨衣。
"我是村长刘大山。"他自我介绍道,然后直截了当地问,"祁教授真的死了?"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在小楼的研究室里。"
刘村长脸色阴沉,转身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方言,那几个人点点头,拿着手电筒冲进了雨幕中。
"温研究员是吧?"刘村长转向我,"你先在这里休息,我们去看看情况。阿秀,照顾好客人。"
他们离开后,屋里陷入诡异的沉默。阿秀给我找了套干净衣服换上,又煮了碗姜汤。我机械地喝着,热辣的味道让我稍微回了点神。
"那面鼓……"我试探性地开口,"村里人都知道?"
阿秀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衣物:"老一辈的人知道些传说。那鼓……不吉利。"
"什么传说?"
她摇摇头,不肯多说:"等村长回来吧。"
大约半小时后,刘村长回来了,脸色比走时更加难看。他示意我跟他到屋外说话。
雨已经小了些,但夜风依然刺骨。刘村长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才开口:"祁教授确实死了,但死因……"他停顿了一下,"很蹊跷。"
"怎么蹊跷?"我明知故问。
"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血肉,只剩皮包骨。"刘村长盯着我的眼睛,"但现场没有一点血迹,也没有挣扎的痕迹。他脸上还带着笑……"
我打了个寒战,想起祁教授倒地时那个诡异的微笑。
"温研究员,你看到了什么?"刘村长的声音突然变得锐利。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出部分真相:"我看到鼓自己在响,然后……有个红色的影子出现,祁教授就倒下了。"
出乎意料,刘村长没有嘲笑我,而是沉重地叹了口气:"果然如此。"
"什么意思?您相信我说的话?"
"我们村有个古老的传说,"他压低声音,"关于'鼓仙'的。百年前,村里来了个外乡女人,自称能用鼓声治病。开始确实治好了不少人,后来村里闹瘟疫,死了很多人,村民就说是她引来的灾祸,把她……"他做了个剥皮的手势,"用她的皮做了面鼓,说是要镇住她的魂魄。"
我的胃部一阵绞痛:"所以那面鼓真的是……"
"人皮做的。"刘村长点点头,"老一辈说,鼓仙的魂魄被禁锢在鼓里,会报复打扰她安宁的人。这些年我们一直避免去后山的那个洞穴,就是怕惊动她。但祁教授执意要挖掘……"
"您是说,祁教授是被鼓仙……杀死的?"虽然亲眼所见,但说出这个结论还是让我感到荒谬。
刘村长没有直接回答:"明天一早我就联系县里,让他们来处理这事。温研究员,我建议你天一亮就离开村子。"
"那面鼓呢?"
"烧了它。"他斩钉截铁地说,"早就该烧了。"
回到阿秀家临时安排的床上,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祁教授干瘪的尸体和鼓面上那张凸出的人脸。更可怕的是,我总觉得能听到微弱的鼓声,时断时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凌晨时分,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去,却立刻陷入噩梦。梦中我站在一个山洞里,周围点着火把,一群穿着古装的人围成一圈,中央绑着一个穿红衣的女人。一个戴着狰狞面具的人手持利刃,正在剥她的皮。女人发出不似人类的惨叫,而她的眼睛——那双充满痛苦和仇恨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我。
"救我……"她向我伸出手,皮肤已经被剥到手腕。
我惊叫着醒来,浑身冷汗。窗外,天刚蒙蒙亮。
阿秀听到动静进来查看,我请求她带我去小楼拿我的研究资料和个人物品。她犹豫再三,才勉强同意。
雨后的清晨,村子笼罩在薄雾中,有种不真实的美。小楼外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两个村民守在门口。刘村长正在里面和几个看起来像县里来的人说话。
"温研究员,"刘村长看到我,走过来低声说,"县里的法医到了,但他们也解释不了祁教授的死因。这事太邪门,他们决定按突发心脏病处理。"
"那面鼓呢?"我急切地问。
"还在里面。县里的人说这是重要文物,要带回博物馆研究。"刘村长的表情变得紧张,"我劝他们别碰那东西,但他们不听。"
我的心沉了下去。如果鼓被带回博物馆,会有更多人受害。
"我能进去拿我的东西吗?"我问道。
刘村长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快点,别碰那面鼓。"
研究室里比昨晚更加阴冷。县里来的两个工作人员正在给祁教授的遗体拍照,看到我进来,点头示意。我的背包还在角落的椅子上,笔记本电脑和一些资料散落在桌上。
我快速收拾着,尽量不去看房间中央那面被装在透明保护箱里的鼓。但就像有某种引力,我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在晨光中,鼓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粉红色,像是新生的皮肤,边缘处的针脚几乎看不见了,仿佛鼓面正在自我修复。
"你就是省里来的专家?"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走过来,"我是县文化局的王主任。听说你昨晚在现场?"
我点点头,简短地说明了我是祁教授邀请来鉴定文物的研究员。
"这面鼓确实很特别,"王主任压低声音,"材质检测确实显示是人皮,保存状态好得不可思议。我们打算今天下午就运回县里。"
"我建议不要轻易移动它,"我脱口而出,"它可能……很危险。"
王主任笑了:"因为那些乡村传说?温研究员,我们是科学工作者。"
我想告诉他昨晚亲眼所见的一切,但理智阻止了我。没人会相信,我只会被当成惊吓过度的疯子。
"我能再检查一下鼓吗?就几分钟。"我改口道。
王主任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别太久,我们还要做打包准备。"
等其他人都出去后,我戴上手套,小心地打开保护箱。鼓静静地躺在里面,看起来完全无害。我深吸一口气,轻轻触碰鼓面——冰凉滑腻,像真正的皮肤。
"你是谁?"我低声问,"为什么要杀祁教授?"
当然没有回应。我正打算收回手,突然注意到鼓面中央那个颜色略深的圆形区域上,出现了一个极小的凸起,形状像……一张微缩的人脸。
我倒吸一口冷气,猛地后退几步。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林妍。
"语嫣!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充满担忧,"我查到更多关于青河村的资料,太可怕了。那面鼓每隔几十年就会被人发现一次,每次都会有人死亡。最近一次是在1978年,四个考古系学生死于非命,死状和祁教授一模一样!"
我的血液几乎凝固:"还有什么?"
"所有死者都留下了日记或笔记,提到在死前三天开始听到鼓声,看到红衣女子。语嫣,如果你已经接触过那面鼓,必须立刻离开那里!"
我看向鼓,那个微小的凸起已经消失了,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林妍,"我的声音颤抖,"帮我查查,有没有办法破除这个诅咒。我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继续查资料。语嫣,你千万小心,天黑前一定要离开村子!"
挂断电话,我决定听从林妍的建议。但就在我准备离开时,王主任匆匆走了进来:"温研究员,出了点状况。运输车要明天才能到,鼓得在这里多放一天。刘村长坚持不让鼓留在村里,说可以暂时放在镇上的仓库。你能帮忙看管一晚吗?我们会派人协助你。"
我本该拒绝,立刻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但某种难以解释的冲动让我点了点头:"好,我来负责。"
也许是因为专业好奇心,也许是因为那个噩梦中的求救声,又或许是因为我已经被鼓影响了……无论如何,我决定留下来,直面这个恐怖的谜团。
当天下午,在县里工作人员的协助下,鼓被小心地装箱,运到了镇上的一座老式仓库。仓库属于村委会,平时存放些农具和杂物,但有一个单独的小房间安装了简易的安保系统,足够暂时存放文物。
刘村长对此安排极为不满,但碍于县里的决定,只能妥协。临走前,他把我拉到一边:"温研究员,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自愿做这事,但听我一句劝——天黑后不要单独和鼓待在一起。如果听到鼓声,立刻离开。"
"您真的相信鼓会自己响?"我试探道。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我爷爷见过它响。那是1943年,日本兵驻扎在村里。一天晚上,鼓声响了一夜,第二天,整个小队的日本兵全死了,脸上带着笑,身体干得像柴火。"他顿了顿,"我爷爷说,鼓仙只杀两种人——亵渎她的人,和……她选中的人。"
"选中的人?"
"用来传递声音的人。"刘村长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傍晚时分,县里的人都回去了,只留下我和一个叫小张的年轻辅警看守仓库。小张是个健谈的小伙子,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
"温姐,你别被那些老头老太太吓着了。"他啃着苹果说,"要我说,祁教授肯定是中了什么毒,那鼓上说不定有什么古代细菌。"
我勉强笑笑,没有解释真相的恐怖。我们简单吃了晚饭,然后轮流检查仓库。鼓被放在里间的木桌上,保护箱开着以便通风——王主任坚持要这样做,说是避免湿气损坏文物。
晚上九点,小张接到电话,说家里有急事需要回去一趟。我本应阻止他离开,但某种隐秘的念头让我同意了:"去吧,我一个人没问题。"
"我尽快回来。"小张保证道,匆匆离开了。
仓库顿时安静下来,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我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笔记本电脑开着,整理着今天的记录。但我的注意力不断被里间的鼓吸引,仿佛它在呼唤我。
十一点左右,我的眼皮开始发沉。就在我考虑要不要小睡一会儿时,一阵轻微的"咚"声从里间传来。
我立刻清醒了,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又是一声"咚",比刚才清晰些。我颤抖着站起来,慢慢走向里间。
鼓正在微微震动,每震动一次就发出一声闷响。鼓面上,那个颜色略深的区域开始凸起,形成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
"不……"我后退几步,但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又让我向前走去。
鼓声越来越清晰,节奏变得规律,像某种古老祭祀的节拍。我的头开始剧痛,眼前的景象扭曲起来。突然间,我发现自己不在仓库里了,而是站在一个陌生的山洞中,周围是举着火把、穿着古装的人群。
中央的石台上,红衣女子被按着,一个戴着鬼面具的人手持利刃,正在剥她的背部的皮肤。女子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鲜血顺着石台流到地上形成一个小血泊。
"停下!"我大喊,但没人听得到。
画面一转,女子已经变成了一具血淋淋的尸体,她的皮被完整剥下,绷在一个木制鼓架上。村民们围着新制成的鼓跳舞,一个老者用骨槌敲击鼓面——发出的声音和我现在听到的一模一样。
"看到了吗?这就是真相。"一个女声在我耳边低语。
我猛地回到现实,发现自己跪在鼓前,满脸泪水。鼓面上的脸已经完全成形,是一个年轻女子的面容,痛苦而美丽。更可怕的是,一个穿红衣的长发女子就站在鼓旁,苍白的手轻抚着鼓面。
她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那是梦中被剥皮的女人的眼睛。
"救我……"她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找到我的……"
一阵剧痛袭来,我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我感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触碰了我的脸颊,耳边响起一声满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