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魇·双生祭》 （完）
神社比记忆中更加破败，朱红色的漆几乎全部剥落，露出下面黑色的木头。但祭坛却是崭新的，上面铺着白布，摆放着各种古老的祭祀用具：铜铃、匕首、红绳...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面巨大的铜镜，镜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青光。
"把她绑上去。"纱重婆婆命令道。
村民将澪拖上祭坛，用浸过某种液体的红绳捆住她的手脚。绳子接触皮肤的瞬间，澪感到一阵灼痛，同时闻到血肉烧焦的气味。她尖叫起来，但声音很快被村民吟诵的古老咒语淹没。
白石医生走到祭坛前，俯视着澪："你知道吗？双生子祭不是为了平息山神怒火，而是为了创造完美的巫女。"他摘下眼镜，澪惊恐地发现他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色，"两个灵魂合二为一，才能承受神明的力量。"
纱重婆婆举起铜铃摇晃，清脆的铃声在夜空中回荡："时辰已到，请现身吧，被分割的另一半。"
铜镜表面泛起涟漪，一个白色身影缓缓浮现——是千夜子。但与之前不同，此刻的她看起来几乎实体化，苍白的脸上带着悲戚的表情。
"对不起..."千夜子的声音直接从澪的脑海中响起，"我试过反抗，但我们的命运从出生那刻就注定了。"
澪拼命摇头："不，一定有办法...我们逃走吧，像父母当年计划的那样！"
纱重婆婆大笑："愚蠢！你以为你父母真的是想救你们吗？他们只是想独占神明的力量！"她转向白石医生，"开始吧。"
白石从木箱中取出一把古老的仪式刀，刀刃上刻满符文。他割破自己的手掌，将血滴在铜镜上。血液接触到镜面的瞬间，整个神社地面开始震动。
澪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
——五岁的她和千夜子在神社玩耍，纱重婆婆测量她们的头骨；
——父母深夜的密谈，关于"力量"和"永生"；
——火焰中，她被推上车，而千夜子被留下；
——六年前，已成年的她逃离村庄，偷走千夜子的身份...
"现在你明白了。"千夜子的声音充满悲伤，"你才是澪，而我...早已不存在了。"
铜镜中的千夜子伸出手，穿过镜面触碰澪的额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接触点扩散至全身，澪感到某种东西正从体内被抽离——记忆、情感、意识...一切都在消融。
"住手！"
一个熟悉的声音划破夜空。澪勉强转头，看到由纪站在神社入口，手中举着一个发光的护身符。令澪震惊的是，由纪穿着神职人员的白衣，脖子上挂着与纱重婆婆相似的念珠。
"又一个多管闲事的。"纱重婆婆厉声道，"把她赶出去！"
两个村民冲向由纪，却在接近她时突然停住，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壁。由纪高举护身符，光芒越来越强："三十三年前，我的祖母也是祭品之一。她临终前把这个交给我，就是为了阻止今天的仪式！"
护身符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神社内的灯笼同时熄灭。澪感到束缚自己的红绳松动了，她挣扎着坐起来，看到铜镜表面出现了裂纹。
"不！"白石医生怒吼着扑向由纪，却在半路被一股无形力量击退，重重摔在祭坛边缘。
千夜子的身影从镜中飘出，悬浮在澪面前："由纪的力量只能暂时打断仪式...澪，现在只有你能结束这一切。"
"怎么做？"澪喘息着问。
"选择。"千夜子轻触澪的胸口，"生或死，存续或毁灭。我们中只能活一个，这是诅咒的规则。但还有第三条路..."
纱重婆婆突然尖叫起来："闭嘴！不许告诉她！"她挥舞着拐杖冲向祭坛，却被由纪的护身符光芒逼退。
千夜子凑近澪的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澪的眼睛瞪大了，随即露出决然的表情。
"我明白了。"澪转向由纪，"把护身符给我！"
由纪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护身符抛了过来。澪接住的瞬间，护身符在她手中燃烧起来，火焰却是冰冷的蓝色。
"你要做什么？"白石医生挣扎着爬起来，"没有完整的仪式，强行融合会毁掉你们两个！"
澪冷笑："正是我想要的。"
她将燃烧的护身符按向铜镜。镜面瞬间爆裂，无数碎片悬浮在空中，每一片都映出她和千夜子的脸。澪抓住最大的一块碎片，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的胸口。
剧痛。然后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澪感到自己在消散，同时又在重组。千夜子的身影化为光点，融入她的身体。记忆如走马灯般闪现——两个女孩的童年，分离的痛苦，死亡的恐惧，然后是...理解。
"不！！！"纱重婆婆的尖叫声渐渐远去。
澪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纯白空间中。面前是千夜子，她们之间悬浮着一面完整的镜子。
"这就是第三条路。"千夜子微笑，"不是融合，也不是替代，而是...接纳。"
澪伸手触碰镜面，镜子如水般荡漾，映出的不再是两个分离的个体，而是一个完整的女孩——既是澪，也是千夜子。
"我们本就是一体的两面。"千夜子说，"现在，回家吧。"
白光吞没了一切。
澪再次醒来时，天已微亮。她躺在神社的废墟中，周围是烧焦的木头和破碎的仪式用具。纱重婆婆和白石医生不知所踪，只有由纪跪在她身边，脸上挂着泪痕。
"你成功了..."由纪哽咽着说，"诅咒...我感觉到它消失了。"
澪慢慢坐起来，胸口没有伤口，但右耳后的胎记变成了对称的双枫叶。她看向原本铜镜所在的位置——那里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框架。
"千夜子...？"澪轻声呼唤，没有回应。但在晨风吹过时，她分明听到了熟悉的笑声。
由纪扶起澪，两人缓缓走下神社台阶。牛首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村民们不知所踪，房屋门窗大开，仿佛已经废弃多年。
"他们去哪了？"澪问道。
由纪摇摇头："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村民。诅咒创造幻象困住迷失的灵魂，现在诅咒解除，幻象自然消失了。"
走到村口时，澪回头望了一眼。朝阳为破败的村庄镀上一层金色，竟有几分凄美。她摸向耳后的胎记，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感。
"我们回家吧。"澪说。
由纪点点头，两人踏上归途。澪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有一点她很确定——她不再是孤独的一个人了。千夜子与她同在，不是作为分离的灵魂，而是作为完整的自己。
在离开山谷的最后一刻，澪似乎听到风中传来两个女孩的声音，齐声说着：
"再见，澪。"
"再见，千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