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青岘
秋分这天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苏砚站在天目山余脉的山坳里,望着前方横跨峡谷的悬索桥,桥身被白蒙蒙的雾气裹着,只隐约露出几道钢缆的黑影,像是悬在半空的蛛网。她拎着行李箱的手紧了紧——箱子里没什么衣物,大半空间塞着显微镜和几盒试剂,对外宣称是来青岘山庄鉴定古生物化石的专家,只有她自己知道,此行是为找一个人,或者说,找一个藏了十五年的答案。
“姑娘,过了桥就是青岘山庄了。”守桥的老郑递来一杯热茶,搪瓷杯壁上印着褪色的“劳动最光荣”,“周先生的客人吧?今年来得早,这雾怕是要连下三天。”
苏砚接过茶,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却没喝。她注意到老郑递茶的手,指甲缝里嵌着点银灰色的碎屑,像是什么金属磨掉的渣。“麻烦您了。”她点头时,眼角余光扫到桥对岸——雾里慢慢走过来个人,穿件深灰风衣,手里拎着个旧皮箱,步伐稳得很,哪怕桥面在风里轻轻晃,他的肩线也没偏过半分。
那人走到桥中间时停了停,仰头看钢缆。雾气漫过他的侧脸,能看见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像是在打量什么精密仪器。苏砚等他走近了,才发现他手里捏着枚硬币,正无意识地摩挲边缘。
“陆沉舟。”他先开了口,声音偏低,带着点金属摩擦的质感,“犯罪心理学。周慎行请我来的。”
苏砚心里微顿。周慎行——青岘山庄的主人,也是她此行要找的关键人物。她伸手:“苏砚,古生物鉴定。”
两手相握的瞬间,陆沉舟的指尖在她虎口轻触了下,快得像错觉。苏砚缩回手时,听见他低声说:“这桥的钢缆,有几根锈得厉害。”他视线扫过峡谷下方翻涌的雾,“今晚要是下暴雨,怕是撑不住。”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下苏砚的神经。她来之前查过天气预报,秋分前后明明是晴天。
过了桥,青岘山庄终于露出全貌。是栋民国老建筑,青石墙爬满湿绿的苔藓,墙根处长着几丛野蕨,叶片上坠着雾珠。尖顶阁楼的彩色玻璃被雾蒙着,隐约透出点暖黄的光,倒不像传闻中藏着秘密的老宅,反而有种陈旧的温和。
管家赵伯在门口接人,六十来岁,穿件深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左手指节少了一截,断口处的皮肤皱巴巴的,像是早年受过重伤。“苏小姐,陆教授,里面请。”他声音很轻,目光扫过两人时,在苏砚的行李箱上停了半秒,“其他客人已经到了。”
客厅里暖烘烘的,壁炉里燃着松枝,噼啪响。几张沙发上坐了七八个人,正低声说话,见苏砚和陆沉舟进来,都停了话头。苏砚快速扫了圈——靠窗的沙发上坐个穿香云纱的男人,手里捧着个黄铜盒子,指节敲着盒盖,眼神警惕;旁边站个年轻姑娘,穿条白裙子,正翻着本杂志,翻页的动作却有点急,像是心不在焉;还有个扛相机的小伙子,二十来岁,正举着相机拍壁炉,镜头转过来时,闪光灯亮了下,恰好照在穿香云纱男人的盒子上,盒盖一角隐约有个“陈”字。
“都到齐了。”楼梯口传来个洪亮的声音,周慎行走了下来。他七十来岁,背却挺得很直,穿件藏青西装,手里拄着根红木拐杖,拐杖头是只铜制的鹰,鹰嘴磨得发亮。“介绍下,这位是苏砚小姐,化石专家;这位是陆沉舟教授,心理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客厅里的人,“老陈,温秘书,江野,林晚……都是老熟人,或早或晚,总要来青岘聚聚的。”
穿香云纱的老陈哼了声,没说话,把黄铜盒子往怀里紧了紧。叫林晚的白裙姑娘抬头笑了笑,眼角却有点红。扛相机的江野举了举相机:“周先生,我来拍雾林风光,顺便看看您说的‘老东西’。”
只有站在周慎行身后的温秘书没说话。她三十来岁,穿件灰衬衫,头发束成低马尾,手里端着个托盘,放着几杯咖啡。苏砚注意到她端托盘的左手,食指第二节有圈浅淡的茧,像是常年握什么细东西磨出来的。
晚餐在长餐桌上吃的,烛台里的蜡油滴在桌布上,凝成不规则的小块。周慎行喝了口红酒,突然放下杯子,拐杖往地板上顿了顿,“咚”的一声,客厅里瞬间静了。
“十五年了。”他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当年青岘山的事,该有个了断了。”
话音刚落,头顶的吊灯突然闪了三下,暖黄的光忽明忽暗,把众人的脸照得忽阴忽晴。温秘书赶紧站起来:“发电机老了,接触不良,我去看看。”她转身往厨房走,苏砚瞥见她攥着托盘的手,指节泛白。
陆沉舟突然轻轻敲了敲桌子,苏砚转头看他,见他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朝吊灯努了努嘴。苏砚会意,趁人不注意,悄悄起身走到灯座下——灯座底座的螺丝松了,用手一拧就能转,不是接触不良,是有人故意松了螺丝。
她回到座位时,陆沉舟低声问:“看出什么了?”
“有人不想让他说下去。”苏砚拿起刀叉,声音压得更低,“你认识周慎行?”
陆沉舟切着牛排,刀叉碰到盘子,发出轻响:“十五年前,我在青岘山做过田野调查。”他抬眼看苏砚,“你母亲,叫苏岚?”
苏砚的手猛地顿住,刀叉差点掉在地上。她没告诉任何人母亲的名字,他怎么知道?
陆沉舟像是没看见她的惊讶,继续说:“当年她是青岘山项目的工程师,对吗?”他切下块牛排,送进嘴里,“我见过她一次,在工地上,穿件蓝工装,正和人争图纸。”
苏砚攥紧了刀叉,指节泛白。母亲苏岚,十五年前在青岘山的一场“事故”里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周慎行是当年的项目负责人,她来这里,就是想从他嘴里套出母亲的下落。
“我母亲早逝了。”苏砚低声说,没承认,也没否认。
陆沉舟没再追问,只是往窗外看了眼。雾更浓了,像堵墙,把山庄围得严严实实。远处隐约传来雷声,闷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雾而来。
晚饭后,苏砚回房整理东西。房间在二楼,窗外就是雾林,树影在雾里晃,像人影。她刚把显微镜拿出来,就听见走廊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翻东西。她走到门边,轻轻拉开条缝——江野正站在老陈的房门口,举着相机往里拍,老陈不在房里,黄铜盒子放在床头柜上,盒盖开了条缝。
江野拍完,转身要走,撞见苏砚,吓了一跳:“你……你看什么?”
“拍别人房间,不太好吧?”苏砚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他的相机上。
江野把相机往身后藏了藏,梗着脖子:“我拍风景,走错房间了。”他快步往楼梯口走,经过周慎行书房时,突然停了停——书房门缝里透出点光,门没关严。
苏砚也看见了。她等江野下楼,悄悄走到书房门口,往里看了眼——周慎行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张照片,对着灯光看,照片上有五个人,她只认出周慎行,其他人的脸被雾蒙着。周慎行突然把照片往抽屉里塞,转身时看见了门口的苏砚,眼睛猛地一沉:“你进来做什么?”
“我找赵伯问点事。”苏砚赶紧退了步,“不知道您在忙。”
周慎行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像淬了冰:“青岘山庄的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他起身关了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苏砚站在走廊里,后背有点凉。刚要回房,就看见陆沉舟从楼梯上来,手里拿着张纸。“这是十五年前青岘山事故的新闻剪报。”他把纸递给苏砚,“档案室找到的,关键页被撕了,只剩个标题。”
苏砚接过来看——《青岘山施工事故七人遇难,项目负责人周慎行:系意外》。标题下面空了大半,只有几行模糊的字,隐约能看清“暴雨”“垮塌”。
“七个人。”陆沉舟低声说,“官方说七人遇难,但我当年查过,至少少报了两个。”他往书房看了眼,“包括你母亲。”
苏砚攥紧了剪报,纸边被捏得发皱。雾里的雷声更近了,“轰隆”一声,震得窗玻璃嗡嗡响。她抬头看向窗外,雾好像更浓了,浓得像要把整座山庄吞掉。
这一夜,怕是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