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青岘
尸检初步收尾时,天已蒙蒙亮。雨势小了些,却仍像张灰网,把青岘山庄裹得密不透风。苏砚用白布轻轻盖住周慎行的脸,指尖划过他僵硬的下颌——死者牙关紧咬,像是死前撞见了极恐惧的事,这与“被镇静剂迷晕后遭杀害”的推测似乎有点矛盾。
“咖啡里的镇静剂剂量很高。”苏砚把装着咖啡残渣的证物袋递给陆沉舟,“足够让人在半小时内陷入深度睡眠,没理由还能保持这种表情。”
陆沉舟捏着证物袋对着光看,袋内白色粉末泛着细碎的光泽。他转头看向门口——温宁正靠在走廊墙上,脸色比纸还白,手里攥着块抹布,反复擦着地上的姜汤渍,像是在做什么机械动作。
“温秘书,”陆沉舟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你送的咖啡,周先生确定喝了?”
温宁的手猛地一顿,抹布掉在地上。“我……我看见他拿进去了。”她弯腰捡抹布时,肩膀在抖,“他习惯睡前喝杯咖啡,我送了三年,从没断过……”
“这三年里,你送咖啡时,他都让你放门口?”苏砚追问。她记得昨晚晚餐时,温宁给周慎行递刀叉的动作很自然,不像“从不敢进书房”的样子。
温宁的脸白了白:“偶尔……偶尔他会让我进去收拾书桌。”她避开苏砚的目光,“但昨晚没有,他说要单独待着,想事情。”
“想十五年前的事?”陆沉舟接过话,目光扫过客厅里的人——老陈缩在沙发角落,黄铜盒子抱在怀里,眼睛闭着,却能看见他睫毛在颤;江野举着相机对着天花板拍,镜头却时不时往书房门这边偏;林晚和她未婚夫坐在一起,两人手攥着手,嘴唇动着像是在说悄悄话,却没发出声音。
没人接话。客厅里只剩壁炉里柴火烧裂的轻响,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苏砚走到门边,蹲下身看门闩上的划痕。陆沉舟说得没错,划痕是新的,边缘还带着金属碎屑,用指尖捻起一点,质感和她在温宁房间找到的细铜丝完全一致——昨天傍晚她借口借针线去温宁房间时,在针线盒底层瞥见过那卷铜丝,当时只当是缝补用的,没在意。
“这铜丝能锁门闩。”苏砚用镊子夹起抽屉里的细铜丝,演示给陆沉舟看,“把铜丝弯成小钩,从门缝伸进去勾住插销,关门时往外拽,插销就能卡进锁扣里。”她顿了顿,指尖划过铜丝上的黑色锈迹,“只是需要点技巧,得熟悉这扇门的缝隙宽度,还得知道插销的位置。”
山庄里谁最熟悉这些?赵伯。可赵伯昨晚拿着铁锹往后山去了,有拖拽痕迹作证,似乎没时间来书房锁门。
“赵伯呢?”苏砚突然想起,从发现尸体到现在,一直没看见赵伯。
“在后山。”江野突然开口,放下了相机,“我刚才看见他了,还在挖沟,就在老槐树下。”他顿了顿,补充道,“离这里不远,站在二楼走廊能看见。”
苏砚和陆沉舟快步上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后山,雨雾里,赵伯的身影在老槐树下缩成个小黑点,手里的铁锹一下下往土里扎,动作很慢,却很沉。树下已经挖了个坑,不大,也就半米宽,不知道要埋什么。
“他在埋东西。”陆沉舟盯着那个坑,“不是排水沟堵了,是在藏东西。”
“会不会是老郑?”苏砚想起昨晚桥边的黑影和拖痕。如果老郑死了,赵伯大概率是在埋尸。
陆沉舟没说话,指尖在窗沿上轻轻敲着。过了会儿,他转身往楼下走:“去看看江野的相机。他昨天拍了赵伯,说不定拍到了别的。”
江野的相机里确实有料。除了昨天傍晚拍的赵伯攥着拆信刀的照片,还有几张凌晨拍的雾景——镜头对着悬索桥方向,其中一张照片的角落,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在桥边拉扯,一个穿管家褂子,一个穿值班室的蓝布衫,正是赵伯和老郑。照片右下角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十分,正是苏砚被雨声惊醒前。
“我没说谎吧?”江野把相机递给苏砚,语气有点急,“赵伯肯定和老郑打架了,桥也是他们弄断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周先生的死,说不定也和赵伯有关,那把拆信刀明明在他手里。”
这话一出,老陈突然抬起头,盯着江野:“你怎么知道拆信刀在他手里?你昨晚也没睡?”
江野被问得一愣:“我……我起夜看见的。”
“起夜能看见别人手里攥着刀?”老陈冷笑一声,黄铜盒子往怀里又紧了紧,“我看你也不对劲。你说你来拍雾林,相机里却存着山庄的结构图,通风口、管道井拍得比谁都清楚,你想干什么?”
江野的脸瞬间涨红:“我拍结构怎么了?雾林风光要结合建筑拍才好看!你少血口喷人!”
两人吵起来时,温宁突然站了起来,往厨房走:“我去做点早饭,总不能一直饿着。”她走得很快,像是在躲什么。苏砚注意到,她经过老陈身边时,老陈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很小,像是张纸条,温宁攥紧了手,没回头。
陆沉舟轻轻碰了碰苏砚的胳膊,朝厨房的方向努了努嘴。苏砚会意,跟了过去。
厨房的水龙头开着,温宁正对着水流发呆,手里的纸条浸了水,字迹晕开了大半。苏砚走到她身后,她也没察觉。
“老陈给你什么了?”苏砚轻声问。
温宁吓了一跳,手里的纸条掉进水池,被水流卷着往下冲。她慌忙去捞,指尖刚碰到纸条,又猛地缩回来,像是被烫到了。
“没什么……”她低着头,声音发颤,“就是让我多做点馒头,他吃不惯米饭。”
苏砚没拆穿她,弯腰捡起那张湿纸条。上面的字迹晕得厉害,只能看清几个字:“别提……账本……”
账本?苏砚想起周慎行书房里那个空铁盒——难道铁盒里原本放的是账本?是谁拿走了?
“周先生的书房,你常去收拾?”苏砚换了个话题,目光落在温宁的手上。她的左手食指还在抖,那圈细茧在晨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温宁点头,往锅里倒着面粉:“每周收拾一次。他东西放得乱,账本、合同总堆在桌上。”
“那你肯定知道,书房的门闩容易卡吧?”苏砚盯着她的侧脸,“有时候插销会卡住,得用细东西拨一下才能插紧。”
温宁的动作猛地停了。面粉撒在案板上,白花花一片。她没回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是……有时候会卡住。我以前帮他拨过,用……用发夹。”
“用铜丝是不是更方便?”苏砚追问,“柔韧性好,不容易断,还能弯成小钩。”
温宁手里的面袋“咚”地掉在地上,面粉撒了一地。她猛地转身,眼睛通红:“不是我!我没杀人!”她抓着苏砚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我是恨周慎行,他害了我哥,害了我们全家!但我没杀他!我只是想找他藏的账本,找到他当年偷工减料的证据,让他坐牢!”
她的声音太大,客厅里的争吵声停了。老陈、江野、林晚他们都站在厨房门口,盯着温宁。
温宁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松开苏砚的手,后退了两步,靠在灶台边,浑身发抖:“我哥是林晚的父亲……十五年前,他是青岘山项目的经办人,被周慎行逼着伪造了事故报告,后来良心不安想翻案,却被周慎行开车撞断了腿,去年冬天病死了……”
林晚捂住嘴,眼泪掉了下来:“温姐……我不知道……我爸从没说过这些……”
“他不敢说。”温宁惨笑一声,“周慎行拿我们全家威胁他,他只能烂在肚子里。我来当秘书,就是为了找账本,找证据……”
“那你昨晚送咖啡时,有没有在里面加东西?”陆沉舟走进厨房,目光平静却有压迫感,“镇静剂不是周慎行自己要喝的吧?”
温宁沉默了。过了会儿,她点了点头:“我加了。但我只是想让他睡熟,方便我进书房找账本。我去书房时,他已经死了……门是锁着的,我拧了锁芯,确实是锁着的……”
“那你是怎么进去找账本的?”苏砚问。
温宁的脸白了白:“我……我有备用钥匙。周先生信任我,给过我一把书房钥匙。”她从口袋里掏出把小铜钥匙,放在案板上,“我凌晨两点去的书房,用钥匙开了门,发现他死了,吓得赶紧退出来,又用钥匙锁了门……我没碰过现场,真的!”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门闩上的划痕就不是她弄的——她有钥匙,没必要用铜丝锁门。
那是谁?
苏砚看向客厅里的老陈。老陈避开她的目光,低头摸着黄铜盒子。她又看向江野,江野别过头,假装看窗外。
这时,二楼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怎么了?”林晚的未婚夫吓了一跳,往楼梯口退了退。
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楼梯,后背莫名发毛。
陆沉舟先反应过来,往楼梯跑:“去看看!”
二楼走廊空无一人。响声是从林晚的房间传来的——门虚掩着,里面没人。窗户开着,风吹得窗帘乱晃,窗台上有个脚印,湿的,像是刚有人从这里跳下去。
“林晚呢?”苏砚回头问跟上来的林晚未婚夫。
男人脸色惨白,摇着头说不出话,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本打开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行字:“我知道是谁杀了周伯伯,我去后山找证据。”
后山。赵伯还在老槐树下挖坑。
陆沉舟二话不说,转身往楼下冲:“去后山!”
所有人跟着往门外跑。雨又大了起来,砸在脸上生疼。离老槐树还有十几米时,苏砚看见赵伯站在坑边,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脸色比纸还白。
坑旁边躺着个人,穿白裙子,是林晚。她面朝下趴在泥里,一动不动,头发被雨水泡得湿淋淋的,散在地上。
苏砚跑过去,蹲下身把林晚翻过来——她的眼睛闭着,嘴角有白沫,手腕上有圈浅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勒过。
“还有气吗?”陆沉舟蹲在旁边,声音发紧。
苏砚探了探林晚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颈动脉,摇了摇头,指尖发颤:“没了。死因……暂时看不出来,不像外伤。”
她抬头看向赵伯:“她来干什么?你看见她了?”
赵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指着坑里——坑里没埋东西,只有块木板,板上放着个铁盒子,正是周慎行书房里失踪的那个。
铁盒开着,里面是空的。
林晚是来拿铁盒的?还是被人引到这里的?
陆沉舟突然看向林晚的手腕,皱起眉:“这勒痕不对。”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圈红痕,“太浅了,边缘很整齐,不像是挣扎时被勒的,更像是……死后被人绑上去的。”
苏砚凑近看——确实。勒痕没有皮下出血,颜色也很淡,明显是死后形成的。
那她的死因是什么?
这时,温宁突然指着林晚的脸,声音发颤:“她……她的眼睛……”
苏砚低头看向林晚的眼睛——刚才明明是闭着的,现在却睁着条缝,眼珠浑浊,像是在看天空,又像是在看他们这些人。
雨砸在林晚的脸上,顺着她的眼角往下流,像是在哭。
苏砚突然想起周慎行死前的表情——同样是睁着眼睛,同样带着种说不出的恐惧。
这不是巧合。
凶手在模仿。或者说,凶手在传递某种信号。
她站起身,看向山庄的方向。客厅的窗户黑沉沉的,像是有双眼睛在盯着后山。
凶手就在他们中间,刚才跟着他们跑出来的人里,有一个是凶手。
而现在,第二个死者出现了。这座被雾和雨困住的山庄,成了真正的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