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青岘
把林晚的遗体抬回山庄时,雨终于小了些。客厅的壁炉重新生了火,火星子往上窜,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层暖红,却暖不透眼底的冷。林晚的未婚夫蹲在角落,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抖得像风中的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砚蹲在林晚身边做初步检查,陆沉舟站在旁边,目光扫过众人——老陈把黄铜盒子抱得更紧了,指尖在盒盖上反复摩挲那个"陈"字;江野举着相机拍遗体,镜头却总往林晚手腕的勒痕上偏,像是在确认什么;温宁靠在壁炉边,脸色和林晚一样白,手里攥着块毛巾,绞得变了形。
"手腕勒痕是死后伪造,这点可以确定。"苏砚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口鼻有少量白沫,指甲缝里有细微纤维,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死因。另外,她的头发里有泥土,但衣服后背很干净——她不是自己趴在泥里的,是被人挪过去的。"
"挪过去的?"江野突然开口,相机镜头转向赵伯,"赵伯,你刚才在挖坑,是不是你把她挪到坑边的?"
赵伯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不是我!我挖完坑回头,就看见她躺在那儿了!我吓得铁锹都掉了,哪敢碰她!"他急得直摆手,断指的手在空中晃,"你们不信去看,我衣服上没沾她的头发!"
没人接话。谁都知道,衣服上的痕迹太容易清理了。
陆沉舟突然看向林晚的未婚夫:"她留纸条说去后山找证据,找什么证据?你们昨晚聊过吗?"
男人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她没说。就说周先生死了,下一个可能是她,她得找到当年的东西自保。"他顿了顿,声音发颤,"她说她房间里有份我爸当年的事故记录,是她偷偷从家里翻出来的,昨晚还在,今早上就不见了......"
事故记录不见了?苏砚心里一动——周慎行书房的账本没了,林晚的事故记录也没了,凶手在找这些东西?
"她昨晚住哪个房间?"苏砚站起身。
"二楼最里面那间,挨着浴室。"温宁指了指楼梯,"她前天才换的房间,说原来的房间有老鼠,赵伯帮她换的。"
苏砚和陆沉舟对视一眼,往二楼走。林晚的房间门没锁,推开门时,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香水味飘出来。房间收拾得很整齐,书桌上放着本翻开的言情小说,笔筒里插着几支口红,看着和普通女孩的房间没两样。
苏砚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化妆品和几本笔记本,没有事故记录的影子。陆沉舟则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楼下是山庄的后院,种着几棵老樟树,树干上有几道新划痕,像是有人爬上来过。
"有人进过她的房间。"陆沉舟指着窗沿,"这里有半个脚印,鞋码和江野的差不多。"
苏砚凑过去看——脚印很浅,边缘沾着点泥土,和林晚头发里的泥土颜色一致。她转身走到床头柜边,拉开抽屉,里面除了睡衣,还有个空的药瓶,标签被撕掉了,和温宁昨晚端的那瓶很像。
"她也在吃镇静剂?"苏砚捏着药瓶,眉头皱得更紧。
"可能是温宁给的。"陆沉舟走到通风口前,伸手摸了摸通风口的格栅——格栅上有层薄灰,却有一块地方是干净的,像是被人碰过。他用力一抠,格栅掉了下来,露出里面黑漆漆的通风管,"你看这里。"
苏砚往通风管里看——借着窗外的光,能看见管壁上有几道划痕,还挂着根细纤维,白色的,和林晚指甲缝里的纤维一模一样。
"通风管通哪里?"苏砚问。
"应该是通浴室。"陆沉舟把格栅装回去,"这栋老房子的通风系统是串联的,二楼的房间通风管大多连在一起。"
两人转身往浴室走。浴室门是老式磨砂玻璃门,插销从内锁着,和周慎行书房的锁很像。苏砚试着推了推门,推不动。
"锁着的。"陆沉舟蹲下身看门底——门底有道缝隙,能看见里面的瓷砖。他从口袋里掏出根细铁丝,弯成小钩,从缝隙里伸进去,轻轻一挑,"咔哒"一声,插销开了。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潮湿的水汽涌了出来,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浴室很小,浴缸放在靠窗的位置,里面放着半缸水,水面漂着几片落叶,像是从窗户飘进来的。瓷砖地上很干净,连点脚印都没有,只有浴缸边放着双拖鞋,鞋尖朝着浴缸,摆得整整齐齐。
"奇怪。"苏砚走到浴缸边,伸手摸了摸水温——不冷不热,刚好是人体体温。她又看了看浴缸壁,上面有层薄滑的水垢,却没有任何抓痕,"如果她是在浴缸里死的,没理由一点挣扎痕迹都没有。"
"她不是在浴缸里死的。"陆沉舟走到通风口前,和林晚房间的通风口一样,格栅被人动过。他取下格栅,往里面看了看,"这里也有纤维,和林晚指甲缝里的一样。凶手是从通风管把她弄进来的。"
苏砚突然指向浴缸底部——那里有片很淡的水渍,形状像个人影,却比林晚的身形小一圈。"有人在这里放过东西。"她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水渍,"是湿的,刚留下没多久。"
"是林晚?"陆沉舟问。
"不像。"苏砚摇头,"水渍太小了。而且她的衣服很干净,要是从浴缸里捞出来的,不可能一点水都不沾。"
那水渍是什么?
苏砚站起身,目光扫过浴室的每个角落——镜子上蒙着层水汽,擦手巾挂在架子上,叠得整整齐齐,马桶盖是盖着的......一切都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有人来过。
不对。太干净了。
凶手清理了现场。
她走到镜子前,用手擦了擦水汽——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也映出浴缸的影子。她突然愣住——浴缸里的水是满的,水面却很平,没有一点波纹。这栋老房子的地基有点斜,浴缸应该是歪的,水不可能这么平。
"陆沉舟,你看浴缸。"苏砚指着浴缸。
陆沉舟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浴缸底部——浴缸是斜的,左边比右边低半厘米。他又看了看水面,确实平得像面镜子。
"水是后来放的。"陆沉舟站起身,"凶手把林晚弄进来后,才往浴缸里放的水,想伪造她溺水的假象。"
"可她的死因不是溺水。"苏砚想起林晚口鼻的白沫,"更像是中毒。"
"那凶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陆沉舟皱起眉。
苏砚没说话,走到浴室门口,回头看浴缸——水面漂着的落叶被风吹得轻轻晃,映在水里的影子碎成一片。她突然想起林晚房间的空药瓶,想起温宁昨晚端的那瓶没标签的液体。
"我知道了。"苏砚转身往外走,"去厨房。"
温宁正在厨房洗盘子,见他们进来,手一抖,盘子差点掉在地上。"苏小姐,陆教授,要喝水吗?"她慌忙擦了擦手,往水壶边退。
苏砚没理她,径直走到橱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几个空药瓶,标签都被撕掉了,和林晚房间的那个一模一样。她又打开旁边的抽屉,里面放着几卷细铁丝,还有一把小剪刀,剪刀刃上沾着点白色纤维。
"这些药瓶是怎么回事?"苏砚拿起一个空瓶,看向温宁。
温宁的脸瞬间白了:"是......是林晚的。她最近失眠,我帮她买的安眠药。"
"安眠药会让人口鼻出白沫吗?"苏砚追问,"会让指甲缝里沾上纤维吗?"
温宁后退了一步,靠在橱柜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晚不是死于安眠药。"陆沉舟走到温宁面前,目光平静却带着压力,"她指甲缝里的纤维,和浴室通风管里的一样,是你围裙上的。你把她从通风管弄进浴室,伪造勒痕,又往浴缸里放水,想掩盖她的真实死因。你在怕什么?怕她找到当年的事故记录,还是怕她说出你和老陈的关系?"
温宁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掉了下来:"我没杀她......我只是想拿回事故记录......"她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那记录上有我哥的名字,有他收周慎行钱的证据,不能被人发现......我去她房间找,她突然回来了,我们吵了起来,她要喊人,我就......我就用毛巾捂了她的嘴,她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我怕极了,才把她弄去后山,又移到浴室......"
捂嘴?那白沫是怎么回事?
苏砚突然想起林晚头发里的泥土,想起赵伯挖的坑。"你捂晕她之后,她还活着,对不对?"苏砚的声音发紧,"是别人杀了她。"
温宁猛地抬起头:"不可能!我离开的时候她还有气......"
"是谁?"陆沉舟追问,"你把她挪到后山后,谁去过那里?"
温宁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当时慌极了,跑回房间就没敢再出去......"
这时,江野突然冲进厨房,手里举着相机:"我知道了!林晚是溺水死的!"他把相机递给苏砚,"我刚才拍她的遗体,发现她的肺泡里有积水,虽然不多,但肯定是溺水!"
苏砚看向相机里的照片——林晚的肺部切片(江野不知什么时候取的样)里确实有少量积水。可浴缸边没有水渍,她的衣服也很干净,怎么会溺水?
"水不是来自浴缸。"陆沉舟突然开口,"是来自通风管。"他走到窗边,看向后山的方向,"后山有口老井,井里的水和浴室通风管里的水垢成分一致。凶手把林晚从通风管弄进浴室后,用管子往她嘴里灌了井水,伪造溺水的假象。"
谁会这么做?
苏砚看向客厅的方向——老陈还坐在沙发上,黄铜盒子放在腿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赵伯蹲在门口,望着外面的雨,不知道在想什么。林晚的未婚夫还蹲在角落,一动不动。
凶手就在他们中间,那个在温宁离开后,悄悄去了后山,又把林晚移到浴室的人。
这时,老陈突然站起身,往楼梯走。"我回房间休息了。"他的声音很哑,"人老了,经不起折腾。"
"老陈。"苏砚突然叫住他,"你黄铜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老陈的身体猛地一僵,没回头:"没什么,就是些旧东西。"
"是十五年前的账本吧?"苏砚往前走了一步,"周慎行书房里的账本不见了,林晚的事故记录也不见了,是不是你拿的?"
老陈转过身,脸色铁青:"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苏砚盯着他的眼睛,"周慎行书房的铜丝,和你黄铜盒子上的划痕一致。是你用铜丝锁了书房门,拿走了账本。你怕周慎行说出当年的事,怕你假死的秘密被揭穿。"
老陈的手攥成了拳,指节发白:"不是我......"
"那林晚呢?"苏砚追问,"是你杀了她吗?她找到的事故记录,是不是有你的名字?"
老陈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又干又涩:"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他举起黄铜盒子,往地上一摔,盒子"哐当"一声裂开,里面掉出几页纸,还有一枚铜质袖扣,上面刻着"青岘"二字,背面是个模糊的"陈"字。
"十五年前,我是项目的投资方之一。"老陈捡起那枚袖扣,声音发颤,"周慎行偷工减料,我知道,张启明做假证,我也知道,林晚她爸收了钱,我还知道......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他突然指向江野:"是他!是他杀了周慎行和林晚!他爸是当年事故里死的工人,他来报仇的!"
江野猛地抬起头:"你胡说!我爸是死了,但我没杀人!"
"那你相机里的照片怎么解释?"老陈指着江野的相机,"你拍了赵伯手里的拆信刀,拍了桥边的动静,你早就知道会出事!"
两人吵了起来,客厅里乱成一团。苏砚看着地上的铜袖扣,突然想起周慎行书房里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只是背面的字不一样。
那枚袖扣是谁的?
陆沉舟突然走到苏砚身边,低声说:"你看老陈的手。"
苏砚看向老陈的手——他的右手食指有个小疤痕,和拆信刀刀柄上的缺口一模一样。
是他。他拿过那把拆信刀。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咚"的一声巨响,赵伯倒在了地上,脸色发紫,嘴里吐着白沫,和林晚死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赵伯!"温宁尖叫着冲过去。
苏砚和陆沉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第三个了。
凶手还在动手,而且速度越来越快。这座被雾困住的山庄,已经成了谁也逃不出去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