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没有充沛的时间

他闭着眼,深吸一口裹挟着雪粒的凛冽空气,刺骨的凉意顺着鼻腔扎进肺腑,却让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明。

再睁眼时,莫亭那张覆着成年疏离的脸庞,正与记忆里雪夜少年单薄柔软的侧影在眼前缓缓重叠,青涩被岁月磨成了冷硬的棱角,眼底盛着的也不再是纯粹的光,而是一层他读不懂的,化不开的冰霜。

“我睡着了?怎么不叫醒我?”季修猛地回神,从浅眠中惊坐起身,肩头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眼神却瞬间黏在对面的人身上。

莫亭垂着眼,啜饮了一口手边早已温凉的茶,瓷杯与唇瓣相触的弧度冷淡,语气更是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你睡得沉,没扰你。”

“哦。”季修应声时,才瞥见自己手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杯冒着微弱热气的茶,白瓷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暖意顺着指尖悄悄漫上来。

他抬眼看向莫亭,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雀跃:“我睡了多久?”

“四十分钟左右。”莫亭终于抬眼,目光掠过窗外铅灰色的天,又飞快地移开,没敢与他对视。

“这么久?”季修脸上掠过真切的惊讶,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杯茶,定是莫亭在他睡着时,特意为他温的。细碎的暖意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寒意。

“我梦见以前了。”季修一瞬不瞬地盯着莫亭,试图从他深潭般的眸底,挖出一丝往日的痕迹,“也是这样的冬天,雪下得很大,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

话音刚落,窗外便有细雪无声飘落,鹅毛般的雪片粘在玻璃上,转瞬消融,灰白的天色漫进屋内,裹着几分催人倦懒的沉郁。

“下雪了。”季修的声音放得很轻,“你……还喜欢看雪吗?”

莫亭终于抬眼,黑眸坦然迎上他探究的视线,唇瓣轻启,吐出的话与记忆里几乎分毫不差:“喜欢。雪很干净,能掩盖一切污秽。”只是那句藏在当年雪夜里的“也能掩盖我对你的贪心”,被他不动声色地咽回了心底。

季修的眼神骤然恍惚,莫亭都记得。记得那个雪夜,记得那些窃窃私语,记得他们曾并肩站在漫天风雪里,分享过一份短暂却滚烫的温暖。

可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一片雪花驻足、会因一句关心红了眼眶的脆弱少年了。

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季修强迫自己扬起一抹如当年般明媚的笑,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酸涩:“你看,你当年不肯说全名,现在我不还是知道了?”

“现在认识,也不迟。”莫亭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兴阑珊,像是在敷衍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现在认识也不迟……”季修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忽然,眼底骤然闪过光亮,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的线索。

他倾身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温热的呼吸几乎要交缠在一起,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所以,那天你说错了。”

莫亭眉峰微蹙,面无表情地迎上他的视线:“什么?”

“那天在面馆外面,”季修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砸出来的,“你说,我们‘不过’见了两次。”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莫亭的眼,不给对方丝毫闪躲的余地,语气里带着孤注一掷的认真:“我们明明,在更早的那个雪夜里,就已经是‘朋友’了。”

“不。”莫亭拿起茶匙,轻轻搅动着杯底残留的茶渣,金属与瓷杯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在那之前,我们就认识了。”

季修彻底愣住了,眼底的笃定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是吗?可我……我不记得你了。对不起。”

莫亭搅动茶匙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熄灭了。

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连探究季修意图的心思都淡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如果只是想聊这些无关紧要的,抱歉,我时间不多。”

话音未落,不等季修反应,莫亭便起身离座,黑色的外套扫过椅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径直走出店门,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季修所有的目光。

季修几乎是立刻追了出去,寒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却毫不在意,快步拦下另一辆出租车,声音急切:“师傅,跟上前面那辆车!”

莫亭回到家时,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换下沾了寒气的外套,只是含糊地与母亲杨婷打了个招呼,便攥着外套,头也不回地将自己关进了卧室。

杨婷看着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这般反常的低气压,定是藏了满心的心事。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转身走进厨房。

毕竟有些情绪,终究要靠自己慢慢消化。

卧室里,莫亭仰面躺在床上,手臂搭在额前,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今日与季修相处的种种,像一帧帧失控的幻灯片,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他抬手按在胸膛上,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那频率乱得让他烦躁。

“没出息。”他对着空荡的房间,无奈地轻嗤一声,语气里满是自嘲,“怎么又陷进去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额前的碎发被揉得凌乱。

季修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情愫,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本能地想逃,他是众星捧月的季少,家世优渥,前途光明。

与此同时,杨婷正站在客厅的窗前,目光不自觉地投向楼下。

只见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正孤零零地站在寒风里,身上的外套看起来有些单薄,却已经站了快二十分钟,像一尊执着的雕像。

又过了十分钟,杨婷再次看向窗外,少年依旧站在原地,只是微微抬着头,目光直直地望着自家卧室的方向,眼底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留恋与期盼。

一个念头猛地在她心底升起,挥之不去:这孩子……该不会是在等小莫吧?

她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轻轻走到莫亭的房门前,手指轻轻叩了叩门板,声音温柔得像水:“小莫,妈切了水果,你吃点吗?”

“进来吧。”卧室里传来莫亭略显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杨婷推开门,只见莫亭依旧躺在床上,头发凌乱,眉头紧蹙,连眼神都带着几分涣散,一看就心情糟到了极点。

她将水果盘放在床头柜上,状似无意地问道:“是不是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莫亭抬手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有些机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一言不发。

杨婷在床边坐下,温柔地笑了笑,声音里满是包容:“妈知道你心里藏着事。喜欢就去争取,不喜欢也别勉强自己。人这一辈子,顺着自己的心走,才不算辜负自己。”

莫亭动作一顿,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却没往心里去。他只当母亲是在随口安慰,却不知她早已看穿了自己的心事。

杨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退出了卧室。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依旧执着的身影,又看了看儿子紧闭的房门,心中已然了然。

知子莫若母,小莫的反常,定是与这个少年有关。

她思索片刻,再次走到莫亭的房门前,轻轻叩了叩:“小莫,妈好像有东西落你这屋了,能进来找找吗?”

“门没锁。”莫亭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依旧没有拒绝。

杨婷推开门,蹲下身,假装在床底,床头柜旁仔细寻找着什么,语气随意地闲聊起来:“今天在学校还好吗?外面天这么冷,上学路上没冻着吧?”

莫亭敷衍地应了一声“还好”。

杨婷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说起来也怪,楼下有个男生,穿得挺单薄的,已经站了快半小时了,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会不会冻感冒。”

莫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下,放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他嘴上依旧敷衍地应和着,却久久没有再说话,卧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沉闷起来。

杨婷找了一会儿,见莫亭没有反应,便故作失望地站起身,作势要往门外走:“看来是落在别的地方了,我再去别处找找。”

“咔哒。”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杨婷回头一看,只见莫亭已经穿好了外套,领口拉链拉得严严实实,遮住了下颌线,眼底依旧带着未散的沉郁。

他握住门把手,声音低沉:“妈,我出去一趟。”

杨婷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语气温柔地叮嘱:“路上小心点,外面冷,早点回来。”

莫亭轻轻点了点头,拉开房门,快步走下楼。

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却让莫亭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他抬眼望去,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站在楼下的身影。

季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猛地转过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季修眼底的疲惫与落寞,瞬间被惊喜与光亮取代。

莫亭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依旧不疾不徐地走过去,周身的寒气与季修身上的暖意,在距离几步之遥的地方,悄然交汇。

“我们谈谈吧。”季修率先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站在寒风里,带着轻颤,却依旧坚定。

莫亭盯着他泛红的鼻尖和冻得苍白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心疼,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进一条狭窄逼仄的小巷,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墙壁的呜咽声,和两人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走到小巷深处,季修忽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莫亭。

“我知道,我今天这样追过来,很打扰你。”季修的声音有些沙哑,眼底带着几分愧疚,却很快被坚定取代,“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毕生的决心,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想只当你的朋友。”

莫亭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像是被惊雷劈中,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季修缓缓向他逼近一步,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染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沉郁,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与急切:“为什么总躲着我?莫亭,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莫亭下意识地后退,后背重重地撞上了冰冷粗糙的墙壁,冰凉的触感顺着衣料渗进皮肤,让他瞬间清醒过来。可身后已是墙壁,他退无可退,只能被迫承受着季修越来越近的压迫感。

季修的气息渐渐将他笼罩,清冽的雪松味混杂着淡淡的寒气,他周身的气息变得有些阴沉,眼底翻涌着偏执与急切,像是一头濒临失控的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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