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

在林七夜离开后，一直藏在暗处的少女才缓缓现身。

待梅林回到他的病房，便看到自己的书桌已经被人占据了。

少女左手撑着头，右手随意翻动着那些记载着高级魔法的卷轴，眼中是淡淡的倦怠。

哪怕听到关门的声音，也没有任何动作，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入不了她的眼。

梅林脚步一顿，深蓝色的长袍下摆扫过地面的尘埃，发出极轻的摩挲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立在门边，目光落在少女身上。

日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她发梢缀上细碎的金光，也照亮了那些摊开的卷轴——上面的符文扭曲繁复，是连顶尖魔法师都要耗费数月才能参透的古老咒语，此刻却被她随意地翻卷着，像是在看一本寻常见的话本，漫不经心到了极致。

“偷看别人的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梅林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先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度，像是寒冰融了一丝春水。

少女这才懒洋洋地抬眼。她的眸子是极浅的琥珀色，像是盛着融化的阳光，暖得晃眼，偏偏眼底的倦怠又浓得化不开，像是刚从一场跨越了千年的漫长沉睡中醒来，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她甚至没将手里的卷轴放下，只是瞥了他一眼，语气漫不经心到近乎散漫：“这些东西，无趣得很。”

梅林挑了挑眉，缓步走到书桌旁。

他垂眸看着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卷轴，指尖拂过其中一张，上面记载着能逆转时空的禁术，符文在他指尖下微微发烫。“无趣？这可是足以让诸神疯狂的魔法。”

“疯狂？”少女嗤笑一声，终于直起身子。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慵懒贵气，仿佛即便是这般随意的姿态，也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为了这些雕虫小技疯狂的神，未免也太没见过世面了。”

梅林的目光落在她手腕处，那里缠着一圈银色的锁链，锁链的尽头没入虚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束缚着，链身泛着冷光，与她白皙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他忽然笑了，声音低沉，像是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能说出这种话的，恐怕也只有你了，厄洛斯。”

少女翻书的手骤然一顿。

琥珀色的眸子骤然眯起，眼底掠过几分危险的锋芒，像是沉睡的猛兽被触到了逆鳞，却又在转瞬之间散去，重新归于那漫无边际的慵懒。

她将卷轴随手丢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带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你倒是识货。”

“毕竟，”梅林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与她隔着一张书桌对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漾起淡淡的笑意，温和得近乎纵容，“爱与美的女神，从来都不是安分的主。”

厄洛斯哼了一声，没再反驳。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卷轴，却没再翻动，只是盯着上面的符文出神，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眼底的倦怠中，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怎么会没有呢？当时的那个魔法到底被记在哪个卷轴上了？

“你是在找这个吗？”

梅林忽然开口，指尖一扬，一道淡金色的光芒掠过，一卷被压在最底层、边缘泛黄的卷轴便轻飘飘地落在了桌面中央。

那卷轴的封皮上，没有任何符文标记，只画着一支歪歪扭扭的箭，箭尾缠着一圈细碎的蔷薇花纹，笨拙又青涩，一看就与那些记载着毁天灭地禁术的卷轴格格不入，像是孩童随手的涂鸦。

厄洛斯的目光骤然凝住，琥珀色的眸子里那层倦怠的雾霭瞬间散去，露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

她伸手想去碰，指尖悬在卷轴上方半寸，却又猛地顿住，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收回手，转而挑眉看向梅林，语气里带着几分强撑的不屑：“不过是个没用的玩意儿，谁稀罕。”

“你的神核……”梅林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声音轻了几分，带着淡淡的叹息。

“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厄洛斯打断他的话，语气硬邦邦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卷卷轴，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

“呵……”梅林低笑一声，笑意里却没什么温度，“如果真的这么容易好，当时你也不会配合我完成那场实验。厄洛斯，”

他微微俯身，目光锁住她躲闪的眸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诘问，“如今的你，怎么连相信我都不愿意了？”

厄洛斯的指尖猛地蜷缩起来，掐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她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相信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什么可靠的玩意儿。”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书桌中央的那卷画着箭与蔷薇的卷轴，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一层温柔的、近乎陈旧的光。

梅林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片沉沉的暮色。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那卷卷轴的封皮，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纹路，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可我，从来都没骗过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