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友谊

梅林的手指轻轻搭上那卷卷轴的封皮，微微粗糙的纹路从指尖划过，发出几乎不可闻的窸窣声。

“可我，从来都没骗过你啊。”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风从窗缝溜进来时带起的一缕叹息。

“只是，你从未将信任交于我。”

他的指尖在那歪扭的箭纹上来回摩挲，动作缓慢而滞重。眼底的暗潮无声翻涌，像是深海里无人窥见的浪花，一圈圈地打碎又聚拢。

早在诸神黄昏之前，那则关于爱欲女神将于未来神殒的预言便已如淬了寒冰的刀刃般刺入他的命运，深深嵌进骨血之中，再也无法拔出。

他将那卷能修补神核的秘法藏于心底，同时亲手将自己锁进了这座永远不见天日的囚笼，一困便是数十年。

没有实验品，他就用自己充当容器——最契合、也最残酷的选择。

每一次实验启动，汹涌的魔法力量如同洪流般冲刷他的身体，经脉被撕裂，神格寸寸崩毁后又强行重组。剧痛沿着四肢百骸扩散开来，像无数细针扎进血肉，再缓缓搅动。他咬紧牙关，冷汗浸透了深蓝色长袍，湿漉漉地贴在背上。意识几度濒临崩溃，却始终倔强地撑着，睁大双眼，不肯闭上哪怕片刻。

窗外的风悄然穿过窗棂缝隙，掀起书桌上散落的符文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梅林垂眸望着那卷卷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中漫开一层苦涩的自嘲：“你看，当初你感受的疼我也尝过了。”

月白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无论何时总是充满包容与温润，此刻却让她感到刺痛。

她知道当年的事并非他插手，相反，是她听信谗言，亲手将利刃送进了他的胸膛。那些曾经纯净无瑕的情谊，被她亲手撕裂成碎片。

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来，烧得她眼眶发酸。话到了嘴边，却被硬生生咽成冰冷的刺：“但，梅林，我们本身就是互利互惠的关系。”

她刻意加重了“互利互惠”四个字，仿佛要借此提醒他，也仿佛是在说服自己。

腕间的银色锁链因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冷响，似乎为她的话添上了一丝决绝。

梅林指尖的动作蓦然一顿，停在箭纹上的手掌微微僵住。

他缓缓抬眼看向她，深邃的眸子里原本闪烁的光芒一点点熄灭，犹如风中的烛火般黯淡下去。

许久，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挟着浓稠的疲惫与自嘲，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互利互惠？”

尾音拖得很长，像是滴落的水珠，在空气中化作一片冰凉的沉默。

“是啊。”厄洛斯偏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像结了霜般生硬，“你帮我修补神核，我帮你……”后面的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了。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听见锁链微弱的颤响。

他们之间那份不染尘埃的情谊，大概早已随着那场背叛，烟消云散了吧。

梅林看着她紧抿的唇角，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尖，眼底的光彻底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他缓缓松开紧握卷轴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厄洛斯，你明知道，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厄洛斯的心上。

她的身子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逼着自己不去看他，逼着自己狠下心，“不是这样，又能是怎样？梅林，那场背叛已经发生了，我们之间，早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的是你，不是我。”梅林的声音陡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从始至终，都没有。”

腕间的锁链又响了，这一次，却像是在控诉着什么。

少女的眼眶终于忍不住泛红，她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翻涌着委屈与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你别再说了！梅林，你以为这样，就能抵消当年的一切吗？是我亲手伤了你，是我……”

话未说完，她的声音却突然哽住了。

因为她看见梅林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那道当年被她刺出的伤口，早已愈合，留不下任何伤疤。

“你看，”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怅然，“它早就愈合了。真正没有愈合的，是你的心。”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梅林看着她的模样，心像是被揪紧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在指尖快要触碰到她脸颊时，停住了动作。

他怕自己的靠近，会再次惊扰到她。

他从未介怀于她的利用，亦不憎恨她带来的伤害，因为他深知她所承受的苦难从何而来。那些隐藏在岁月中的伤痕，早已在她心中烙下印记，而他只能以沉默回应，用理解去包容她的一切。

“厄洛斯，”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没有什么互利互惠，从来都没有。我帮你，只是因为……是你。”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了桌上的卷轴，也吹散了两人之间的最后一丝隔阂。

厄洛斯看着他停在半空中的手，看着他眼底的深情，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而梅林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任凭那些积攒了许久的泪水，冲刷着他们之间，那段尘封了太久的过往。

大家都不恨你的，厄洛斯……所以，请不要躲避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