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
在人类的世界里，唯有强者才有主宰一切的权利，神明的世界亦是如此，甚至更甚。
当初的爱欲女神厄洛斯，是众神之间最不起眼的存在。神力低微，神格残缺，连掌管世间情爱都显得力不从心。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路过她的神殿时，总要投来轻蔑的一瞥，言语间尽是嘲讽与欺凌。他们笑她空占神位，笑她连凡人的痴念都勘不破，更有甚者，会故意打碎她神殿里供奉的信物，看着她狼狈捡拾的模样，发出肆无忌惮的哄笑。
没有神明为她撑腰，没有信徒为她呐喊。她就像一株被遗弃在角落的野草，任人践踏。
也是从那时起，厄洛斯的心底，悄然滋生出了恨意。恨那些恃强凌弱的神明，恨这个弱肉强食的神界，恨到连自己血脉相连的至亲，都一并划入了仇敌的行列。
她开始拼命修炼，将那些嘲讽与欺凌，尽数化作淬炼神力的燃料。她的眼神，渐渐从怯懦变得冰冷锐利，周身的气息，也染上了生人勿近的锋芒。
直到遇见梅林。
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传奇魔法师，会在她被其他神明刁难时，不动声色地替她解围；会在她修炼受伤时，默默送来疗伤的灵药；会在她对着破碎的信物发呆时，轻声说：“没关系，我帮你修好。”
那是厄洛斯漫长孤寂的神明生涯里，唯一的光。
可偏偏，就是这束光，被她亲手掐灭了。
谗言入耳的那一刻，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毕竟在她的认知里，神明的世界本就没有纯粹的善意，所有的靠近，都带着不为人知的目的。
于是，她握着那把淬了神力的利刃，刺进了梅林的胸膛，夺走了他的心血。
看着他错愕的眼神，看着他心口蔓延开的血色，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她的心里，竟没有半分快意，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疼。
直到后来真相大白，她才知道，自己究竟犯下了怎样不可饶恕的过错。
腕间的银色锁链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她看着梅林停在半空中的手，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温柔与苦涩，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酸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恨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恐，“恨我当年……那样对你吗？”
梅林沉默了片刻，缓缓收回手，指尖轻轻拂过心口的伤疤。那道疤，早已愈合，却成了他与她之间，一道无形的鸿沟。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我只是恨，恨自己当时不够强，没能护住你，也没能让你，早点看清那些谎言。”
她的眼泪，落得更凶了，滚烫的泪珠砸在梅林的手背上，烫得他微微一颤。
原来，这世间最残忍的，从来都不是欺凌与背叛，而是明明犯下了滔天的过错，却还有人，愿意站在原地，等你回头。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腕间的锁链，不知何时，竟不再发出冰冷的声响，反而像是有了温度，轻轻贴着她的肌肤。
梅林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伸出手，轻轻拭去了她脸颊的泪水。
指尖的温度，滚烫得惊人。
厄洛斯的身子，猛地一颤，眼底的泪意却像是被这温度烫得更汹涌了些。
“厄洛斯，”他轻声说，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我们之间，从来都没有什么互利互惠。只有我，想陪你，走过往后的每一段岁月。”
风声再起，卷起了殿内的尘埃，也卷起了两人之间，那段被尘封了太久的，名为心动的过往。
……
泪意渐渐平息，殿内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缠绕着，分不清彼此。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隔阂，像是被泪水冲刷得淡了些。梅林垂眸，看着她微肿的眼尾，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困惑。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方才趋于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过去的误会尽数解开，悬着的心落了地，梅林才有精力去深究这件不合常理的事。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心口的伤疤，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在我的预言里，你本该置身事外，绝不会插手这场纷争。”
命运的轨迹向来清晰如刻，可她的出现，却像是凭空生出的岔路，硬生生打乱了所有既定的走向。
厄洛斯一怔，方才被泪水淹没的理智，终于回笼了几分。她别过脸，避开梅林探究的目光，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腕间的锁链，金属的凉意透过肌肤传来，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言说。总不能告诉他，是得知他会身陷险境的预言泄露，是那些压在心底的愧疚与惦念翻涌不休，才让她不顾一切地，挣脱了所有束缚，奔赴而来。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低哑：“我只是，不希望你出事。”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梅林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他忽然笑了，笑意温柔得像是融进了月色里。
“就为了这个？”
厄洛斯没有应声，只是攥着锁链的手，又紧了几分。
梅林却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她攥着锁链的手，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渗透进来，“这是世界的命运，也是我的命运，我不希望你因我而伤。”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锁链上的纹路，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那些过往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涌——她被众神欺凌时的狼狈，她修炼时的执拗，她挥刀刺向他时的决绝与慌乱。
就是因为见证过她的满身伤痕，梅林才不愿她重蹈覆辙。
他的月亮，就应该高悬在墨色的天幕之上，披着清辉，带着疏离的飘渺，守着属于自己的温柔。不该为凡尘俗世牵绊，更不该为任何人，卷入这场注定充满血雨腥风的纷争。
月白的指尖微微一颤，锁链的凉意与他掌心的温度交织在一起，烫得她心口发麻。她抬眼看向他，眼底还氤氲着未散的水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可我不是月亮。”
“我是厄洛斯。”她一字一顿，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与命运对抗，“是曾经被人踩在脚下，却能咬着牙爬起来的爱欲女神。”
她挣开他的手，抬手拂去颊边残留的泪痕，眼底的怯懦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决绝的光：“当年我能为了虚妄的猜忌刺你一剑，如今我就能为了护你，与整个神界为敌。”
梅林看着她眼底的光，怔了许久。
月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银白的光晕，明明是清瘦的身影，却硬是透出了几分睥睨天下的锋芒。
他忽然低笑出声，这一次，笑意里没有了苦涩，只剩下满心的柔软。
他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
“那便一起，与命运为敌。”
腕间的锁链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附和，而是带着暖意的，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