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婆怨】

世界上哪有回头路可走？

杨晋望着面前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女，眼底翻涌的悔恨与怜惜几乎要溢出来。

他太清楚希腊诸神的睚眦必报，当年她顶着“叛徒”的罪名背弃奥林匹斯，选择站在大夏这边，那些神明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可他偏偏被结界初成的安稳冲昏了头，竟丝毫没料到她会因此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苦涩从心底漫到舌尖，连带着呼吸都染上凉意。

或许，他对她的喜欢里，终究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算计。

三界都传，他是唯一一个让游离众生之外、冷心冷情的爱欲之神厄洛斯动了心的存在，是羡煞旁人的缘分。可只有杨晋自己知道，真相根本不是这样——他不过是她走投无路时，权衡利弊后的最优选择。

他曾在诸神围剿她时，拼着半条命将她从死境里拖出来，或许就是那一次，让她下定决心与大夏结盟。但真正让他赌上整个大夏结界安危、毅然选择与她绑定的，是她那双盛满众生苦乐、却唯独不藏半分私心的眼眸。

那时他还不知道，那双澄澈到极致的眼睛，日后会为了护他、护这方天地，彻底化作虚无。

杨晋的喉结狠狠滚动，垂在身侧的手攥得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不敢再看月白的脸，怕眼底翻涌的情绪吓到她，只能将目光死死钉在窗外纷飞的雪上，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阿月，我……”

“不用抱歉。”月白打断他，唇角挂着一如既往温顺的笑，那双曾经盛满神性的眸子里，如今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温度，“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从未后悔。”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次来找你，只是想问一件事。”

“什么事？”杨晋心头一沉，本以为她是来重续前缘，眼底难免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这个城市的真相，你应该知道吧。”

不是疑问，是肯定。杨晋没有反驳，只是眸子骤然沉了下去，漫上几分沉重的无奈：“看来你已经感受到了。”

他低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藏在空气里的某种存在：“没错，沧南市的所有生命，都是靠着【奇迹】勉强存活的。”

十年前的血腥往事，随着他的话语缓缓铺展开来。“当年洛基联合希腊诸神，为了争抢【湿婆怨】悍然发难，那群家伙手段狠戾，直接在沧南市上空布下死阵，生生剥离了整座城市的生命气息。”

“是林七夜。”月白接口，语气笃定，“他是米迦勒的代理人，十年前是他的觉醒，用天使之力强行续上了这座城市的生机，让它得以苟延残喘。”

她看向窗外被白雪覆盖的街道，眼底掠过一丝忧虑：“但天使的奇迹终有耗尽的一天，【湿婆怨】的侵蚀从未停止，如今这城市的生机，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杨晋苦涩点头：“你说得对，这份奇迹只能维持十年，最后的期限就在下个月的血月之夜。”

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这么久，早已对这里的人产生了羁绊，怎会不想拯救？

可他虽为大夏神明后裔，却终究无法凭空创造生命——除非女娲苏醒。

但他比谁都清楚，现在还不是大夏神明复苏的时机，强行唤醒只会引发更大的灾难。

“如果哥知道真相，他会崩溃的，所以请你不要告诉他。”

杨晋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恳求，眼底满是挣扎。

他太了解自己的表哥了，他始终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家人。若是让他知晓，自己守护的城市不过是靠着“奇迹”苟延残喘，而这份奇迹终会消散，他守护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甚至会因为自己的存在，让身边的人坠入深渊——那根支撑着他前行的弦，一定会彻底崩断。

崩溃，确实会崩溃。

月白平静地想，若是让人知道自己生活的地方是虚假的幻影，随时可能在天地间湮灭，自己的亲人朋友会因为与自己的羁绊，一同走向消亡，那么任谁都会被这绝望的真相压垮，再也撑不下去。

窗外的雪簌簌落下，将屋檐的腊梅压弯了枝桠，冷风卷着寒意钻进门缝，却吹不散堂屋里那点微弱的暖意。

她低头看着脚边蹭着裤腿的小黑狗，指尖轻轻落在它温热的皮毛上，眼底掠过一丝淡而坚定的光。

但很幸运，她可以救他们。

她是爱欲之神，是曾游走于三界、窥见众生悲欢的厄洛斯，是主宰诸神黄昏的厄洛斯，是唯一的胜者。

“我不会说的。”月白抬眼看向杨晋，声音轻而稳，“在血月之夜来临前，没人会知道这件事。”

杨晋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眼底却依旧凝着化不开的沉重。他知道，她这句承诺的背后，藏着怎样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