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蛇谷
第三十二章:西极雪巅白虎啸
离开苍凉山时,温柔在雪地里埋下了一捧海棠花种。
是她用妖气催发的,花种外壳泛着淡淡的银光,埋在灵狐与雪熊守护的冰瀑附近。她想,等到来年春天,这里或许会开出一片海棠花,像给那段短暂却炽热的羁绊,系上一条温柔的红丝带。
林屿背着她走过最深的积雪,青布衫上沾着的冰碴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呼吸越来越沉,却始终没松开握着她的手,仿佛那是穿越风雪的唯一锚点。
“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温柔在他背上轻声说,指尖拂过他冻得发红的耳尖。
“快到山脚了。”林屿的声音带着点喘,却依旧坚定,“沈砚还在等消息。”
他们在山脚下的猎户家借了辆雪橇,用林屿那把鲨鱼皮匕首换了两匹耐寒的雪马。雪橇划过雪原时,温柔掀开帘子往后看,苍凉山已经缩成一道模糊的雪线,灵狐尾巴的赤红和雪熊的咆哮,都被风雪揉成了记忆里的光斑。
“白虎真的要吃生肉吗?”温柔数着图谱上的褶皱,指尖划过“四百万年”的字样,总觉得这数字沉甸甸的,像压着西极雪山的千年寒冰。
林屿正在给马刷毛,闻言回头笑了笑:“灵狐的话总得信一半。昨天在镇上买了三十斤鹿肉,冻得硬邦邦的,应该够它吃两顿。”他把冻肉往雪橇角落挪了挪,“只是不知道四百万年的老虎,会不会嫌弃肉不够老。”
温柔被他逗笑了,眼角的银纹泛起浅浅的光。连日来的紧张像被这笑声化开的雪,顺着心底的暖意慢慢淌走。她忽然发现,林屿其实很会说笑话,只是以前总把心思藏在剑穗的阴影里,像怕惊扰了什么。
雪橇行到第七日,雪原尽头终于出现了西极雪山的轮廓。
那山比苍凉山更巍峨,峰顶插在云层里,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青蓝色的光,像被天神镀了层琉璃。山脚下没有人家,只有成片的冰棱林,棱面反射着光,走在其中像穿行在无数面镜子里,连影子都变得支离破碎。
“这里的雪有妖气。”温柔忽然按住林屿的手,指尖的银纹烫得厉害,“很冷,带着点……不耐烦的味道。”
林屿立刻握紧了剑柄。雪地里的脚印从杂乱变得规整,像被某种巨大的爪子扫过,积雪下露出的岩石上,有深可见骨的抓痕,边缘凝着黑紫色的冰,显然是妖气所化。
“是白虎的?”他低声问,目光扫过冰棱林深处。
“不像。”温柔摇头,掌心凝聚起一缕暖气流,试探着往前探去,“这妖气比白虎记载的更凶,像……被什么东西逼出来的。”
话音未落,冰棱林深处传来一声震耳的虎啸。
不是威严的宣告,是带着痛苦的咆哮,像有钢针在撕扯喉咙。啸声震得冰棱纷纷碎裂,雪尘漫天而起,隐约能看到一道白影在林间翻滚,周身裹着黑紫色的雾气。
“是白虎!”林屿拽着温柔往深处跑,剑鞘撞在冰棱上发出脆响,“它受伤了!”
穿过最后一片冰棱林时,温柔看到了此生难忘的景象——
白虎卧在一片崩裂的冰原上,身躯比镇上的石狮子还大,雪白的皮毛被血渍染成深褐,左前爪被一根通体漆黑的锁链缠着,锁链上刻着暗红色的符文,正往它皮肉里渗着黑气。它每挣扎一下,符文就亮一分,虎啸声里的痛苦也重一分。
而在白虎对面,站着三个穿黑袍的人,为首的手里握着个青铜铃铛,正随着铃铛的晃动念着咒语。那些黑紫色的雾气,正是从铃铛里飘出来的。
“是猎妖师。”林屿的声音发紧,握着剑柄的手泛白,“他们在用缚妖锁和镇魂铃伤白虎!”
温柔的心脏像被那锁链勒住了。她看着白虎眼底的绝望,看着那些黑气吞噬着它雪白的皮毛,忽然想起灵狐说的“最怕人心的凉薄”——原来花灵怕的不是刀枪,是明明能伸出援手,却选择冷眼旁观的冷漠。
“不能让他们伤它!”温柔的声音发颤,指尖的银纹爆发出刺眼的光,比冰棱的反光还要亮。她往前踏出一步,周身的空气忽然变暖,冰层下冒出无数翠绿的藤蔓,像愤怒的蛇,朝着猎妖师缠去。
“哪来的小妖女!”为首的猎妖师冷笑一声,铃铛晃得更急,“正好,抓了你去给白虎当药引!”
黑袍人纷纷掏出法器,符咒与铜钱剑齐飞,撞在藤蔓上发出“滋滋”的响声。温柔的藤蔓虽能催发生机,却抵不住符咒上的煞气,很快就被灼成了焦黑。
“温柔,退后!”林屿拔剑出鞘,寒光一闪,斩断了两根飞过来的符咒,“这些人懂阵法,你对付不了!”
他冲上前时,白虎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啸叫,猛地挣脱锁链,用最后的力气撞向猎妖师。黑袍人猝不及防,被撞得人仰马翻,镇魂铃掉在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是现在!”林屿抓住机会,剑峰直指为首猎妖师的咽喉,“解了锁链!”
猎妖师却狞笑一声:“晚了!这锁是用百种妖骨熔的,只要锁在身上,不出三个时辰,再厉害的妖也会被煞气蚀骨!”
白虎的身躯晃了晃,雪白的皮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它看了眼林屿,又看了眼温柔,忽然用头蹭了蹭温柔的手臂,像在托付什么。
温柔忽然明白了。
她扑到白虎的前爪边,将掌心贴在缚妖锁上,把全身的妖气都灌了进去。那些银色的纹路顺着手臂爬到锁链上,与暗红色的符文撞在一起,发出“噼啪”的响声。她能感觉到煞气在啃噬她的妖气,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咬她的骨头,可她看着白虎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忽然觉得这点疼不算什么。
“花灵的妖气……能净化煞气!”林屿又惊又喜,挥剑挡开袭来的铜钱剑,“再加把劲!”
白虎似乎也感受到了暖意,它抬起头,发出一声充满力量的啸叫,周身爆发出白光,与温柔的银纹交相辉映。缚妖锁上的符文开始剥落,黑紫色的雾气像退潮般散去。
“不可能!”猎妖师目瞪口呆,眼看着锁链寸寸断裂,“区区花灵怎么可能……”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白虎一爪子拍飞,撞在冰棱上昏了过去。剩下的黑袍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却被林屿的剑拦住了去路。
“伤了四百万年的生灵,还想走?”林屿的声音比冰棱还冷,剑峰上凝着薄冰,“把你们知道的都吐出来!”
锁链彻底断裂时,温柔脱力地倒在雪地里。白虎用头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粗糙的舌头舔去她脸上的雪,眼底的凶戾被感激取代。它忽然站起身,朝着冰原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用爪子指了指一块凸起的冰岩。
林屿扶着温柔走过去,发现冰岩上刻着半张图谱,画的是绿毒珠子,旁边标注着“五百万年”。图谱下方还有几行小字,是用爪尖刻的:“毒珠藏于万蛇谷,守珠者蛇躬,八万五千年,喜食谎言。”
“这是……第三张图谱。”温柔的声音还有些虚弱,指尖抚过冰岩上的刻痕,忽然觉得这些冰冷的数字变得温热,“白虎在谢我们。”
白虎低吼一声,像是在回应。它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们,忽然纵身跃入冰棱林,雪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里,只留下一串带着血渍的脚印,像在雪地里画着省略号。
林屿将温柔抱进雪橇,用狐裘裹紧她:“你刚才太冒险了,妖气耗得太多。”他的声音里带着后怕,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脸颊,“要是你出了事……”
“我没事。”温柔握住他的手,银纹在眼底轻轻跳动,“你看,图谱在发光。”
两张半的图谱拼在一起,边缘的朱砂线正在慢慢融合,发出淡淡的金光。绿毒珠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像有生命在里面呼吸。
“猎妖师说的妖骨锁……”林屿忽然想起什么,眉头紧锁,“他们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而且好像专门冲着图谱上的生灵来的。”
温柔的心跳慢了半拍。她想起苍凉山的追兵,想起灵狐说的“有人在抢图谱”,忽然明白这场寻找图谱的旅程,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传承——背后有只手,在猎捕这些古老的生灵,而图谱,就是他们的引路标。
“不管是谁在捣鬼,我们都要找到剩下的图谱。”温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能让白虎、灵狐和雪熊的牺牲白费。”
林屿点了点头,将图谱小心地收好。他往火盆里添了些柴,火光映在温柔的脸上,将她眼角的银纹照得格外清晰。他忽然想起祖父说的“守住温柔的那颗心”,原来这颗心不仅温柔,还藏着比西极雪山更坚韧的勇气。
雪橇再次出发时,风雪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雪地上洒下大片金辉,像为他们铺了条通往远方的路。温柔靠在林屿肩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那些记载着千万年的图谱,其实是在诉说同一个道理——
所谓古老,不是因为活得久,是因为愿意为守护的东西,燃烧自己的光阴。
就像四百万年的白虎,宁愿被锁链缠身,也要护住图谱的秘密;就像两万五千年的花灵,明明怕疼,却愿意用妖气净化煞气。这些生灵或许不懂什么叫传承,却在用最本能的善意,守护着世间的平衡。
“下一站是万蛇谷。”林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暖意,“听说那里终年无雪,只有毒瘴和蛇。”
“那我们得带点真话去。”温柔笑了笑,眼角的银纹弯成了月牙,“蛇躬不是喜食谎言吗?那我们就用真心喂它。”
林屿低头看她,忽然笑了。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镀了层金,剑穗上的蓝宝石在光线下闪着光,与温柔发间的红丝带相映,像幅刚完成的画。
雪橇在雪原上留下两道辙痕,像谱线,而那些散落的图谱碎片,就是跳跃在上面的音符,正等着他们凑成完整的乐章。
远方的万蛇谷,八万五千年的蛇躬正盘在毒树上吐信子,鳞片在毒瘴里泛着冷光,等待着两个带着真心而来的访客。
故事还在继续,像雪地里不断延伸的辙痕,没有尽头,只有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