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物
第三十三章:万蛇谷里见真心
离开西极雪山的第三日,雪橇就派不上用场了。
雪线退成了模糊的影子,脚下的冻土渐渐变软,露出暗红的泥土,空气里开始弥漫潮湿的腥气。林屿将最后一块鹿肉喂了雪马,看着它们往回跑的背影,忽然想起温柔说的“真心”,倒觉得这两匹马通了人性,知道前路凶险,不愿拖累他们。
“前面就是万蛇谷的瘴气带了。”林屿用剑拨开挡路的毒藤,藤叶断裂处冒出乳白色的汁液,滴在石头上“滋滋”作响,“沈砚给的解毒丸,你先含着。”
温柔把药丸塞进嘴里,一股苦涩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她看着谷口翻滚的灰紫色瘴气,像一锅煮沸的粥,眼角的银纹微微发亮:“蛇躬的妖气就在里面,很淡,却像针一样尖。”
林屿握紧了剑柄,指腹蹭过鲨鱼皮鞘上的蓝宝石。自从在西极雪山斩伤了两个猎妖师,他总觉得剑穗沉了些,像挂着那些黑袍人临死前的诅咒——“人妖殊途,迟早会被反噬”。
“走慢点。”他侧身护住温柔,剑身在瘴气里划出淡淡的光痕,“这瘴气能迷人心智,看到什么都别信。”
瘴气比想象中更浓,走了不到半里地,就看不清彼此的脸了。周围的树木长得歪歪扭扭,枝干上缠着斑斓的蛇,却都闭着眼,像假的标本。温柔的指尖不时放出暖气流,在身前撑开一小片清明,气流碰到瘴气,会激起细碎的火花,像提着一盏流动的灯笼。
“有人吗?”
忽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温柔一跳。那声音像个小女孩,带着哭腔,从瘴气深处飘来:“我迷路了,谁来帮帮我?”
林屿立刻按住她的肩:“别回头,是瘴气幻化的。”
可那哭声越来越近,夹杂着蛇的嘶鸣,像有无数冰冷的鳞片擦过脚踝。温柔的心跳得厉害,眼角的银纹烫得发疼,她忽然想起灵狐说的“花灵最怕人心的凉薄”,原来这“凉薄”不仅是冷漠,还有利用善意的伪装。
“再往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林屿忽然拔剑出鞘,寒光劈向声音来处,却只斩到一截枯木,枯木断裂处爬出十几条小蛇,瞬间钻进了土里。
他喘着气,额角渗出细汗。以前跟着祖父打猎,他总以为勇气是挥剑的力度,此刻才明白,能在幻觉里握紧剑柄,比斩伤猛兽更难。
“这边走。”温柔忽然拉住他的手,指尖的暖气流指向右侧,“蛇躬的妖气往这边动了,好像在……等我们?”
穿过一片竹林时,瘴气忽然淡了。
眼前出现一块圆形的空地,中央立着块黑色的巨石,石上盘着一条蛇。说是蛇,却又不像——它的身躯有水桶粗,鳞片是暗金色的,却在腹部生着四只爪子,爪子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头顶有个小小的肉冠,正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蛇躬。”林屿的声音有些发紧,握紧了剑。这生灵与图谱上的画像不同,没有记载里的狰狞,倒像位苍老的长者,正用琥珀色的眼睛打量他们。
蛇躬没有动,只是吐了吐信子,信子分叉处泛着银光:“你们带了‘真心’来?”它的声音像石头摩擦,却意外地平静,“还是带了谎言,想骗我的绿毒珠子?”
温柔往前走了半步,暖气流在身前凝成一朵小小的海棠花:“我们不是来骗珠子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在瘴气里传得很远,“我们在找‘万灵纪年谱’,想知道猎妖师为什么要捕捉古老的生灵。”
蛇躬的肉冠抖了抖:“猎妖师?那些黑袍人吗?他们来过,说要借毒珠炼法器,被我赶跑了。”它忽然笑了,鳞片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响,“他们说‘为了天下苍生’,却在石头后面藏着捕蛇的网,真是美味的谎言。”
林屿的脸有些发烫。他想起自己初见温柔时,总怀疑她的妖气会伤害人类,那些戒备的眼神,何尝不是另一种谎言?
“图谱上写你‘喜食谎言’。”温柔忽然开口,眼角的银纹亮得清澈,“可我觉得,你是想看看谁会说真话。”
蛇躬的瞳孔猛地收缩,像两颗收紧的针:“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守着毒珠,却没伤过一个无辜的人。”温柔的指尖拂过身边的毒草,草叶竟慢慢伸直,褪去了斑斓的颜色,“五百年的绿毒珠子,能解天下奇毒,也能腐蚀最坚硬的人心,你守着它,不是为了自己,是怕被坏人利用。”
石上的蛇忽然动了。
它缓缓展开身躯,金色的鳞片在瘴气里泛着流动的光,四只爪子轻轻踏在地上,竟像人一样站了起来。它低头看着温柔,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她发间的红丝带:“花灵的后代,果然和你祖先一样敏锐。”
林屿握紧的剑慢慢垂下。他忽然明白自己以前错得有多离谱——他总以为“斩妖除魔”是正义,却没看清那些所谓的“妖”,比人类更懂得守护。就像这蛇躬,活了八万五千年,见过无数谎言,却依旧在等一句真话。
“图谱在石缝里。”蛇躬的尾巴指向巨石左侧,“是绿毒珠子旁边的半张,画的是刃蝴,两百万五千年,在焚风崖。”它顿了顿,看向林屿,“你的剑上沾着猎妖师的血,却没沾过无辜的妖气,这点比你祖父强。”
林屿的指尖一颤。他想起祖父临终前紧握的拳头,想起沈砚苍白的脸,忽然觉得“人妖殊途”四个字,或许不是天意,是人心画的界线。
“猎妖师为什么要抓古老的生灵?”温柔捡起石缝里的羊皮纸,上面的刃蝴画像闪着淡淡的金光,“他们说的‘法器’,到底是什么?”
蛇躬的肉冠蔫了下去,像朵枯萎的花:“他们在找‘九尾魔神王’。”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恐惧,“说只要集齐九种古老生灵的心头血,就能打开幽冥之门,让魔神王现世,颠覆人间。”
温柔的心脏像被毒藤缠住了。她想起图谱上“一亿年”的字样,想起沈砚说的“每根尾巴都代表着一种力量”,忽然觉得那些冰冷的数字变成了滚烫的血,顺着图谱的纹路往下淌。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林屿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愤怒,“他们把生灵当成器物,根本不配谈‘天下苍生’!”
蛇躬点了点头,忽然张开嘴,吐出一颗碧绿色的珠子,珠子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清凉的光:“绿毒珠子借你们。”它的声音里带着决绝,“这珠子能辨谎言,也能护住心脉,遇到猎妖师,或许能帮上忙。”
“那你怎么办?”温柔看着它,忽然觉得这颗珠子像蛇躬的心脏,“没有它,你会……”
“八万五千年的岁数,够了。”蛇躬的鳞片开始失去光泽,“我守着它太久,也该看看外面的世界了。”它的尾巴轻轻碰了碰温柔的发间,“花灵,记住,真心不是没有防备,是明知可能被欺骗,依旧愿意相信一次。”
瘴气不知何时散去了。阳光穿透谷口的缝隙照进来,落在蛇躬身上,它的鳞片渐渐变得透明,像融化的冰,最后化作一道金光,钻进了绿毒珠子里。
温柔握紧了掌心的珠子,冰凉的触感里藏着一丝暖意,像蛇躬最后的呼吸。林屿将半张刃蝴图谱拼上去,四张半的羊皮纸发出耀眼的光,在空地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像只展翅的蝴蝶。
“焚风崖在西域。”林屿收起图谱,剑穗上的蓝宝石与绿毒珠子相映,泛着清澈的光,“听说那里的风能燃成火,连石头都会被吹化。”
温柔把珠子塞进他手里:“你拿着。”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忽然想起蛇躬的话,“林屿,你说……我们算‘真心’吗?”
林屿低头看她,瘴气散尽后的阳光落在她眼角的银纹上,像撒了把碎星。他忽然想起在梅林里,自己说她“像从画里走出来的”,那时的心动带着犹豫,此刻却觉得,所谓真心,就是明知她是花灵,明知前路有猎妖师的诅咒,依旧想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算。”他握紧了她的手,绿毒珠子在两人掌心发出淡淡的光,“至少在我这里,算。”
离开万蛇谷时,那些假死的蛇忽然活了过来,纷纷往两边退去,让出一条路。温柔回头望了一眼,巨石上的石缝里冒出一抹新绿,像蛇躬留下的最后礼物。
她忽然觉得,林屿的剑穗其实不沉。
那些所谓的“反噬”和“诅咒”,不过是人心的枷锁。就像蛇躬守了八万五千年才明白的——真正能伤害生灵的,从来不是种族,是藏在善意背后的算计,是不敢相信真心的怯懦。
前方的路隐在蒸腾的热气里,像通往焚风崖的火焰。温柔看着林屿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却在与她对视时,露出了浅浅的笑意,像雪地里初融的阳光。
故事还在继续,像蛇躬化作的那道金光,纵然渺小,却带着穿透黑暗的勇气。而他们的真心,就是这勇气里最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