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熊
第二十八章:雪拥狐裘见白熊
梅林的花瓣还沾在发间时,温柔就听见了风里的寒意。
林屿牵着她往镇子外走,青石板路渐渐被薄雪覆盖,梅香被北风卷走,换上了松针的清冽。她的曲裾裙摆扫过积雪,留下串浅浅的脚印,像在白纸上点染的墨痕。
“前面是苍凉山。”林屿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被雪雾笼罩的山峦,“我那位故人住在山坳里,冬天雪大,路不好走。”
温柔抬头望去,苍凉山像头伏在天地间的巨兽,峰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衣襟,指尖却忽然传来暖意——林屿不知何时脱下了外衫,披在了她肩上。
青布衫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药草香,像个移动的小暖炉。“你……”温柔想把衣服还给他,却被他按住了手。
“我不冷。”他笑了笑,露出点小虎牙,“练剑的人,这点寒气算什么。”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热乎乎的糖糕,“苏大夫家的老婆子做的,趁热吃,能抗寒。”
糖糕的甜香在冷空气中格外清晰。温柔咬了一口,豆沙馅在舌尖化开,暖意在胃里慢慢散开,连带着眼角的银纹都柔和了些。她忽然想起“写故事的人”写过的寒冬:“真正的温暖不是烤火,是有人把热乎的吃食揣在怀里,跑了半条街给你送来。”原来文字里的温度,真的能在现实里找到对应。
进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积雪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分,发出“咯吱”的声响。林屿走在前面开路,靴底碾过结冰的枯枝,发出脆裂的轻响。他时不时回头看她,目光像探照灯,总能在她脚下打滑前伸手扶住。
“抓紧我的手。”他说,把她的手牵得更紧了些,“前面有段陡坡。”
温柔的指尖被他攥得发烫,红丝带在两人交握的手腕间缠成了团。她看着他的背影,青布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像蓄势待发的弓。雪落在他的发间,很快融化成水珠,顺着鬓角滑下,在下巴尖凝成小小的冰晶。
“你以前常来这里?”她喘着气问,靴底在冰面上打了个滑。
“嗯。”林屿回头拉了她一把,“小时候跟着祖父来打猎,他说苍凉山的雪最干净,能洗去心里的杂事。”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故人……是祖父的徒弟,叫沈砚,以前总带我爬这山。”
温柔没再追问。她能听出“故人”两个字里的重量,像被雪压弯的松枝,沉甸甸的。就像她偶尔想起“写故事的人”的稿纸,心里总会泛起说不清的怅然——有些回忆,不需要说透,彼此都能懂。
爬到半山腰时,风忽然变了向。裹挟着雪粒的寒风呼啸而来,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脸上。林屿迅速把温柔护在身后,自己面对着风的方向,肩膀微微耸起,像在为她筑起道屏障。
“不对劲。”他低声说,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这风声……有东西。”
温柔的心跳瞬间提了起来。她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开一股陌生的气息,不是草木的清冽,也不是林屿的药香,而是种带着野性的、沉甸甸的压迫感,像块巨石压在胸口。眼角的银纹忽然发烫,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在雪光里泛着银色的微光。
“是什么?”她的声音发颤,却努力稳住了语气。
林屿没说话,只是把她往身后又拉了拉。他的指尖冰凉,握着剑柄的手却稳得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风雪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像有人拖着巨石在行走,每一步都让脚下的积雪震动。
然后,它就出现在了十几步开外的雪坡上。
是头雪熊。
比镇上酒肆里挂的熊皮标本大了足足两倍,浑身覆盖着雪白的绒毛,在漫天风雪里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两盏悬在雪地里的灯笼,透着股原始的凶悍。它的前掌拍在雪地上,留下个比脸盆还大的印子,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唾沫混着雪沫从嘴角滴落。
温柔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在“写故事的人”的书里见过熊的描写,说它们“笨拙却凶猛,一掌能拍碎石头”,可此刻亲眼见到,才知道文字根本无法描绘出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仿佛整个山林的风雪,都随着它的呼吸在起伏。
“别怕。”林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镇定,“雪熊不主动伤人,我们慢慢退。”
他牵着她往后挪,脚步轻得像猫。雪熊的目光牢牢锁着他们,喉咙里的咆哮声越来越响,像在警告。温柔的手心全是汗,红丝带滑落到手腕,被她攥得变了形。她能感觉到林屿的身体在绷紧,像张即将拉开的弓,随时准备应对突袭。
就在这时,雪熊忽然动了。
它像座移动的雪山,朝着他们的方向猛冲过来,积雪被它的巨掌掀起,形成道白色的浪。林屿猛地把温柔推开,同时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剑身在雪光里划出道凌厉的弧线。
“跑!”他吼道,声音被风雪撕得有些碎。
温柔被推得踉跄了几步,回头时正看到雪熊的巨掌拍向林屿。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眼角的银纹忽然爆发出刺眼的光,比雪光还要亮。她想也没想,抬手对着雪熊的方向,掌心凝聚起一团温热的气流——那是她作为海棠妖的本源之力,能催发植物生长,此刻却被她用来阻挡这头巨兽。
气流撞上雪熊的绒毛时,奇迹发生了。
原本凶猛的雪熊忽然顿住了,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掌,那里不知何时冒出了几株嫩绿的草芽,在寒风里轻轻颤动。这突如其来的生机,让它的咆哮声弱了下去,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屿也愣住了,握着剑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那些从雪地里钻出来的草芽,又回头看了看温柔,眼里满是惊讶。
“这是……”他喃喃地说。
温柔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只知道刚才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林屿受伤。那团气流就自然而然地涌了出来,带着她本体海棠的暖意,像春天的第一缕风,吹化了冰雪,也暂时安抚了这头暴怒的巨兽。
雪熊盯着草芽看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不像咆哮,倒像在撒娇。它笨拙地用鼻子蹭了蹭草芽,巨大的头颅在雪地里蹭出个坑,竟显得有几分……可爱?
林屿慢慢放下了剑,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它好像……受伤了。”
温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雪熊的左后掌有道很深的伤口,血渍染红了周围的绒毛,在雪地里格外刺眼。伤口边缘结着冰碴,显然是被什么利器划到的,大概就是因为受伤,它才会如此暴躁。
“是猎人的陷阱吗?”温柔轻声问,心里的恐惧渐渐被怜悯取代。再凶猛的野兽,受伤时也会脆弱,就像再坚强的人,也有需要依靠的时候。
林屿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药包,打开,里面是些捣碎的草药,还带着新鲜的汁液。他看了看雪熊,又看了看温柔,眼神里带着询问。
温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对着雪熊,又放出一缕温和的气流,这次气流里带着海棠花的甜香,像安抚的低语。雪熊的耳朵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竟真的平静了下来,只是琥珀色的眼睛依旧警惕地盯着他们。
“我去给它上药。”林屿说,声音放得极轻,“你在这里等着。”
“我跟你一起。”温柔拉住他的衣袖,指尖的银纹还在发烫,“它好像……不讨厌我的气息。”
林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慢慢靠近雪熊,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雪熊没有再攻击,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们,琥珀色的眼睛在温柔身上停留了很久,像在辨认什么。当林屿蹲下身,准备触碰它的伤口时,它忽然往温柔的方向挪了挪,巨大的头颅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角。
“它好像喜欢你。”林屿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温柔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试探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雪熊的绒毛,出乎意料地柔软,像盖着层厚厚的天鹅绒。雪熊舒服地晃了晃脑袋,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震动。
林屿趁机将草药敷在雪熊的伤口上,用布条仔细包扎好。雪熊大概是觉得疼,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却没有乱动,只是用脑袋蹭了蹭温柔的手臂,像在寻求安慰。
“好了。”林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过几天应该就能好。”
雪熊看了看包扎好的伤口,又看了看他们,忽然转身,朝着密林深处走去。它的脚步比刚才沉稳了些,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才消失在风雪里,只留下一串巨大的脚印,很快被新的落雪覆盖。
林屿长舒了一口气,剑“哐当”一声回鞘。他转身看向温柔,眼里的惊讶还没散去:“你刚才……是用妖气救了它?”
温柔点了点头,指尖的银纹渐渐淡了下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它很可怜。”
林屿忽然笑了,像冰雪初融时的阳光,带着点释然的暖意:“祖母说,妖的本心都是纯良的,只是被人曲解了。以前我总不信,现在信了。”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雪花,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你真好,温柔。”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里的温柔像化在雪地里的糖,甜得让人心头发颤。温柔的脸颊发烫,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被风吹乱的红丝带,却没发现林屿看着她的眼神,比雪光还要亮。
风雪渐渐小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亿万点碎金。远处的松林传来积雪滑落的声音,像谁在轻轻敲打着玉盘。
“我们继续走吧。”林屿牵起她的手,这次握得很轻,却很稳,“沈砚还在等药。”
“嗯。”温柔点头,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像在唱一首轻快的歌。温柔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掌心依旧温暖,她的指尖还残留着雪熊绒毛的柔软触感。她忽然觉得,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相遇,像场不真实的梦,却让她更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无论是人是妖,是熊是兽,内心深处都藏着对温暖的渴望。
就像雪熊会被草芽的生机安抚,就像林屿会为她披上外衣,就像她会忍不住用妖气保护他。这些本能的善意,无关种族,无关身份,只是源于最纯粹的心意。
山坳里的木屋很快出现在视野里,冒着袅袅的炊烟,像枚落在雪地里的墨点。温柔看着那抹温暖的黄色,忽然想起“写故事的人”总说“故事的高潮过后,总会有温柔的收尾”。或许这场冰天雪地的相遇,就是为了让她明白,真实的世界里,勇气与善意,永远比恐惧更有力量。
而她和林屿的故事,还在这风雪弥漫的苍凉山深处,继续往前走着。
第二十九章:炉边温酒话旧年
木屋的门被推开时,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松木的香气扑面而来。
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靠墙的位置砌着个土灶,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冒着白色的热气。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的青年坐在灶边的矮凳上,背对着门,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有些异常,咳嗽了两声,才哑着嗓子开口:“阿屿,你来了。”
是沈砚。
温柔看着他,忽然明白林屿为什么说他“病得很重”。他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明明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眼神里却带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像株被寒霜打蔫的草。
“药带来了。”林屿把牛皮纸包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苏大夫说,这次的方子加了些温补的药材,你试试。”
沈砚接过药包,指尖抖得厉害,拆开时,有几片草药掉在了地上。他笑了笑,带着点自嘲:“这身子骨,越来越不中用了。”他的目光落在温柔身上,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位是……?”
“她叫温柔。”林屿介绍道,没说太多,“路上遇到的,暂时没地方去,我带她来歇歇脚。”
温柔对着沈砚点了点头,发间的红丝带轻轻晃动。她能感觉到沈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她眼角的位置,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认出了什么,却又很快掩饰了过去。
“坐吧。”沈砚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腾出位置,“灶上煨着酒,阿屿你陪我喝两杯?”
林屿犹豫了一下:“你的身子……”
“没事。”沈砚摆了摆手,咳嗽了几声,“少喝两口,暖暖身子。”
林屿去灶边找了两个粗瓷碗,倒上琥珀色的米酒。酒液里飘着几粒枸杞,在热气里轻轻翻滚。他把其中一碗递给温柔,低声说:“这酒不烈,你也喝点暖暖。”
温柔接过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米酒的甜香在鼻尖萦绕,让她想起梅林里的花瓣,带着点让人微醺的温柔。她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胃里像揣了个小太阳,连带着刚才在雪地里受的寒气都散了。
沈砚喝了口酒,脸色似乎好看了些。他看着林屿,忽然笑了:“还记得小时候吗?我们偷喝你祖父的酒,被他追着打了半座山,最后躲在雪洞里,冻得直哆嗦,却还在傻笑。”
林屿的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怎么不记得。你说长大以后,要跟我一起闯江湖,行侠仗义,结果……”他没再说下去,只是低头喝了口酒。
结果沈砚病了。
温柔能听出那句没说完的话里藏着的遗憾。就像她偶尔想起“写故事的人”笔下那些没能走到最后的角色,心里总会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