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
第二十七章:扇底风动落英声
温柔站在梅林深处时,指尖正缠着条新换的红丝带。
布料是从镇上布庄买的,月白色的襦裙换成了烟霞色的曲裾,裙摆上绣着暗纹的缠枝莲,走动时像有流水在衣料上淌过。她对着随身携带的铜镜理了理鬓发,镜中的耳朵已经藏进了垂落的发丝里——那是她用妖气凝出的障眼法,尖尖的耳廓被柔软的发丝掩盖,只露出点圆润的轮廓,像普通人类少女的模样。
更费力的是收敛气息。她站在溪边试了整整半个时辰,才学会把身上那股属于“妖”的清冽草木气压下去,换成了镇上胭脂铺里最常见的玫瑰香膏味。指尖划过眼角时,那些银色的纹路乖乖地蛰伏在皮肤下,只有在心跳加快时才会隐隐发烫,像揣着个不愿被人发现的秘密。
“这样……就不会被认出来了吧?”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问,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镜中的少女眉眼弯弯,发间的红丝带被风拂得轻轻颤动,与周围飘落的梅花瓣相映,像幅刚点染完的工笔画。她想起林屿说要去镇子东头找位姓苏的老大夫,临走前特意叮嘱:“镇上对妖物忌讳深,你暂且在梅林等我,我寻完药就来接你。”
那时她正蹲在破庙门口捡昨夜火堆的灰烬,闻言抬头,正好撞进他眼底的担忧。他的剑穗在晨光里晃了晃,像在说“别怕,我会回来”。
此刻梅林里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满树梅花簌簌落下。温柔抬手接住片花瓣,花瓣在掌心轻轻颤动,竟慢慢化成了颗晶莹的水珠——这是她来到凡间后发现的新能力,能让触碰的植物短暂地显露出“本心”。就像那片向日葵花瓣,在她掌心碎成金粉前,曾映出“写故事的人”书桌上的台灯。
“在看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穿过梅林的微哑。温柔手忙脚乱地将掌心的水珠甩掉,转身时,红丝带缠在了手腕上,像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林屿就站在几步开外,青布衫上沾了点梅花瓣,怀里抱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药包,药香混着他身上的草木气,在空气里酿成清苦又温柔的味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明显顿了顿,握着药包的手指微微收紧。
“换了衣裳?”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怕惊扰了这梅林的寂静。
“嗯。”温柔下意识地用团扇遮住半张脸,扇面上绣的并蒂莲在光影里浮动,“镇上的婆婆说,这样……更像凡间的姑娘。”
她能感觉到眼角的银纹又在发烫。林屿的目光太专注,不像在看一个普通的“迷路少女”,倒像在欣赏一幅久藏的画。他的视线从她发间的红丝带扫到裙摆的缠枝莲,最后停在那把团扇上,喉结轻轻动了动。
“好看。”他说,语气直白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温柔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团扇的手指收紧,扇骨硌得掌心发疼。她想起“写故事的人”写过的句子:“当一个人开始留意你的衣饰,或许是心动的开始。”以前觉得这话矫情,此刻却觉得,原来心动真的会让人变得小心翼翼,连对方一句无心的夸赞,都能在心里荡起千层浪。
一阵风穿过梅林,卷起漫天花瓣。红色的、白色的梅瓣打着旋儿落下,有几片沾在温柔的发间,像别了支天然的花簪。她抬手去摘,林屿却先一步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角,动作温柔得像在拂去落在花瓣上的晨露。
“别动。”他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这样更好看。”
他的指尖带着药草的凉意,擦过她耳垂时,那对小巧的银铃耳饰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温柔忽然想起自己忘了摘耳饰——这是她用妖气凝出的物件,虽不起眼,却带着淡淡的妖气。
她慌忙侧过脸,想遮住耳朵,林屿却已经看到了。他的目光在耳饰上停了瞬,忽然问:“这耳饰是你的本体所化?”
温柔的脸瞬间涨红。妖的贴身饰物往往与本体相关,比如狐妖爱用狐尾毛做的香囊,树妖常戴木质的簪子。她这对银铃耳饰,其实是本体海棠花枝上凝结的露水所化,平日里不显眼,却会在她情绪波动时发出微光。
“是……”她含糊地应着,团扇几乎要遮住整张脸,“很丑吧?我这就收起来。”
“不丑。”林屿按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我祖母也有对类似的玉坠,是她本体狐狸尾巴上的玉髓做的。祖父说,那是‘本心’,不用藏。”
他的指尖划过银铃耳饰,冰凉的金属在他触碰下泛起圈淡淡的光晕。“你看,”他说,“它在高兴。”
温柔愣住了。她看着那对在阳光下闪烁的银铃,忽然明白林屿的意思。所谓“隐藏”,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多余的。他既然能接纳她是妖,又怎会在意这耳饰是否带着妖气?就像他祖母,纵然被全村人非议,依旧用狐尾毛织围巾,那是她的善良,也是她的“本心”。
风又起,花瓣落得更急了。温柔放下团扇,露出整张脸,眼角的银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像流动的月光。“林屿,”她轻声说,“你要找的药,是给谁的?”
林屿的目光暗了暗,低头看着怀里的药包:“给一位故人。他……病得很重。”
他没多说,温柔也没多问。她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沉重,像有什么心事压在心头。就像他总抱着那把旧剑,却很少说起剑的来历;就像他知道她是妖,却从未问过她的本体是什么。
有些故事,需要慢慢等。
“这梅林真美。”温柔转开话题,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白梅瓣,“比‘写故事的人’书里写的还美。”
“写故事的人?”林屿挑眉。
温柔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慌忙摆手:“没什么,是我以前听过的一个传说。说有位先生,能写出世间所有的故事。”
林屿笑了,眼角的弧度很柔和:“那他一定没写过梅林落雪。”他指着漫天飞舞的花瓣,“你看,这花瓣落得急了,像不像下雪?”
还真像。红色白色的花瓣混在一起,被风卷着掠过青石板,像场温柔的雪。温柔看着林屿的侧脸,他的睫毛上沾了片小花瓣,在阳光下泛着点金辉,像他剑鞘上偶尔闪过的寒光,却比剑鞘多了几分暖意。
她忽然想起阿妄笔记本里的话:“真实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巧合,只有用心的在意。”以前她不懂,此刻却忽然懂了——林屿或许不知道她的过去,不知道她来自虚构的故事,却愿意为她驻足梅林,愿意陪她看一场花瓣雪,这就够了。
“林屿,”她轻声说,“我的本体是海棠。”
林屿转过头,眼里带着点惊讶,随即是了然的笑意:“难怪你身上总带着点甜香,像海棠果熟了的味道。”
他伸手,这次没有碰她的发间,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心很暖,正好裹住她微凉的指尖。“祖母说,海棠妖最是念旧。”他说,声音轻得像飘落的花瓣,“认定了一个人,就会记很久很久。”
温柔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像耳饰上的银铃在心里晃动。她看着林屿的眼睛,那双纯黑的、带着暖意的眼睛,忽然觉得,或许“念旧”也不是坏事。哪怕她记着虚构世界的碎片,记着“写故事的人”的稿纸,只要此刻握着的手是真实的,眼前的人是真实的,那些过往就都成了滋养此刻的养分。
花瓣还在落,像场不会停的雪。温柔反手握住林屿的手,他的手指微微一颤,随即回握得更紧了。她的团扇掉在地上,扇面上的并蒂莲被花瓣覆盖,像在诉说一个刚刚开始的故事。
“我们走吧。”林屿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去我那位故人家里,他见了你,或许会高兴些。”
“好。”温柔点头,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红丝带在发间轻轻飘动,银铃耳饰随着脚步发出细碎的声响,与漫天花瓣的簌簌声混在一起,像首无字的歌。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薄茧,却温柔得能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原来故事真的会自己生长。
不需要“写故事的人”的稿纸,不需要预设的情节,只要有梅林,有花瓣雪,有牵着的手,就会慢慢长出新的章节。就像她是海棠妖,他是人间的剑客,他们的相遇或许带着虚构的影子,却在这凡间的风里,开出了真实的花。
花瓣落在他们身后的青石板上,像铺了条通往远方的路。温柔知道,前面或许还有很多未知,或许会有镇上人的非议,或许会有关于“妖”与“人”的隔阂,但只要身边的人是林屿,她就不怕。
因为真实的勇气,从来不是没有恐惧,而是带着恐惧,依旧愿意往前走。
而她和林屿的故事,才刚刚走到梅林深处,走到这场花瓣雪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