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情景
第二十五章:妖气漫过青石板
温柔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时,指腹还残留着门环上铜锈的凉意。
门后的世界和她预想的截然不同。没有阿妄记忆里的水泥街道,没有便利店的荧光灯管,只有青石板铺就的长街,被雨后的积水映得发亮,像条铺满碎镜的河。两侧的木楼挂着褪色的酒旗,“杏花村”三个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混着远处飘来的桂花糕香气,在空气里酿出微醺的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稿纸上的墨痕——那是她从“写故事的人”书桌上抓来的最后一点“真实”。可此刻,墨痕正在指尖慢慢淡去,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去,只留下点冰凉的触感,提醒她刚刚那场关于“虚构与真实”的对话不是幻觉。
“姑娘,要桂花糕吗?”
街角的老妇人掀开竹篮上的棉布,蒸腾的热气裹着甜香扑过来。篮子里的桂花糕透着琥珀色,上面撒着细碎的金桂,和“写故事的人”笔记本里描写的“江南初秋”一模一样。
温柔的指尖微微发麻。她想起阿妄说的“所有虚构的相遇,都是为了遇见真实的自己”,可此刻,这真实得能闻到香气的世界,却让她心头发慌——就像她刚意识到自己是被创造出来时那样。
“不用了,谢谢。”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到个坚硬的东西。
是个挂在墙上的铜镜。镜面蒙着层薄灰,却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穿着身月白色的襦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发间别着支玉簪——这不是她离开时穿的衣服,倒像是从某本线装书里走出来的装扮。
更让她心惊的是镜中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比常人略浅,在阳光下泛着点琥珀色,眼角的泪痣旁边,隐约有几缕银色的纹路,像被揉碎的月光,正随着她的心跳轻轻起伏。
这不是人类该有的样子。
“姑娘看着面生啊,是外乡来的?”老妇人的声音又响起,带着点探究的意味,“这青石镇可有年头没见过生面孔了。”
温柔攥紧了袖口,那里藏着片干枯的向日葵花瓣——是从“写故事的人”桌角捡的,也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过去”的东西。花瓣的边缘有些发脆,像她此刻的神经,稍微一碰就会碎掉。
“我……”她刚开口,喉咙忽然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那些关于“傅明川”“张素琪”“稿纸”的词汇,明明就在舌尖,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仿佛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语言规则”,不允许出现不属于这里的词语。
老妇人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菊花:“看姑娘这样子,怕是迷路了吧?前面就是渡口,或许能搭上船。”
温柔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青石板路的尽头果然泊着艘乌篷船。船头立着个穿青布衫的艄公,正弯腰系着缆绳,动作慢悠悠的,像幅被放慢的水墨画。
她转身往渡口走时,身后传来老妇人的嘟囔:“这妖气……倒挺干净的。”
妖气?
温柔的脚步顿住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银色的纹路不知何时变得清晰起来,顺着手腕往上爬,像藤蔓缠上了花架。她想起“写故事的人”写过的某个章节:“妖的真身藏在眼睛里,只有在情绪波动时才会显露——那是他们无法伪装的‘本相’。”
原来如此。
她不是人类,也不是“写故事的人”笔下的“角色”,而是个妖。一个从虚构世界逃出来,跌进这看似真实的凡间的妖。
乌篷船的橹声“呀”地一声划破水面。温柔跳上船时,鞋尖沾了点水,冰凉的触感顺着脚踝往上爬,让她打了个寒颤。艄公没回头,只是慢悠悠地摇着橹,木桨划过水面的声音,和她记忆里“写故事的人”笔尖划过稿纸的声音,竟有几分相似。
“姑娘要去哪?”艄公的声音像浸过水的木头,带着点潮湿的沙哑。
温柔望着岸边倒退的木楼,忽然想起林屿。
这个名字是她刚刚在心里敲定的。不是“傅明川”,不是“谢平安”,是她自己选的、属于这个“新世界”的“他”。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在哪里,只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很顺口,像含着块薄荷糖,清清凉凉的,能压下她此刻心头的慌乱。
“随便去哪。”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橹声又响起来,带着船往水中央飘去。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还有她在镜中见过的、泛着琥珀色的眼睛。那些银色的纹路在眼底慢慢舒展,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呼吸的空间,不再蜷缩成一团。
她忽然想起“写故事的人”写过的妖:“他们怕光,怕人声,怕所有属于‘人间’的东西,却又忍不住往热闹的地方凑——就像飞蛾明知会烧翅膀,还是要扑向烛火。”
原来她也是这样。明明害怕这个陌生的凡间,害怕自己“妖”的身份,却还是推开了那扇门,还是跳上了这艘不知驶向何方的船。
第二十六章:月落时见你
船在傍晚靠岸。
是个不知名的小码头,岸边堆着些渔网,腥咸的海风混着芦苇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柔踩着浅滩上的鹅卵石往前走,裙摆被浪花打湿了一角,凉丝丝的,倒让她清醒了不少。
远处的山坡上有座破庙,檐角的铜铃缺了个口,被风吹得发出“叮铃”的声响,像首跑调的歌。她摸了摸发间的玉簪,那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如果这个世界也讲“钱”的话。
破庙里居然有人。
火堆正旺,噼啪地烧着枯枝,火光照亮了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怀里抱着把剑,剑鞘上的漆掉了大半,却依旧透着寒光。
他的脸埋在膝盖里,只能看到点乌黑的发顶,和“写故事的人”笔下“林屿”的描写有七分像:“总爱低着头,像有什么心事藏在衣领里,却会在听到脚步声时,猛地抬起头,眼里的光比剑还亮。”
温柔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往后退,脚却踢到了块石头,发出“咚”的声响。
角落里的人果然抬起了头。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得瞳孔像两簇小火苗。鼻梁很挺,嘴唇的线条有些冷硬,却在看到她时微微柔和了些,像被火烤化的冰。他的眼睛是纯黑的,没有她那样的琥珀色,也没有银色的纹路,是完完全全的“人类”模样。
“你是谁?”他开口,声音比海风还凉,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戒备。
温柔攥紧了那片向日葵花瓣,花瓣的脆边硌得手心发疼。她想说“我叫温柔”,想说“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想说“我好像是个妖”,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了句:“我迷路了。”
男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块地方:“坐吧,火快灭了。”
她在火堆旁坐下,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像晒过太阳的草木,混着点淡淡的剑穗香。他重新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是你的剑?”温柔忍不住问。
“嗯。”他应了声,“家传的。”
火堆里的枯枝爆了个火星,溅到他的手背上。他没躲,只是看着火星慢慢熄灭,留下个浅红的印子,像朵瞬间绽放又凋零的花。
温柔忽然想起“写故事的人”写过的“林屿”:“他总带着把旧剑,说剑比人可靠,不会撒谎,不会离开。可每次下雨,他都会把剑鞘裹在怀里,怕雨水淋坏了木头——原来再冷的人,也有温柔的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问,声音比刚才大了点。
“林屿。”
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颗石子投进温柔的心湖,荡开圈圈涟漪。真的是他。那个她在心里默念了一路的名字,那个属于这个世界的、“真实”的他。
“我叫温柔。”她说,感觉眼角的银色纹路在发烫,“温柔的温,温柔的柔。”
林屿抬起头,这次看了她很久,久到温柔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他忽然伸手,指尖在她眼角轻轻碰了下,像羽毛扫过皮肤。
“这里有银色的线。”他说,声音里带着点困惑,“是天生的吗?”
温柔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她下意识地往后躲,却被他按住了肩膀。他的手心很烫,带着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襦裙传过来,让她身上的银色纹路像活过来一样,顺着脖颈往上爬,几乎要爬到脸颊。
“别怕。”他的声音放软了些,“我见过类似的。我祖母说,那是……”
他顿住了,像是在斟酌词语。火堆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犹豫照得清清楚楚。
“是什么?”温柔追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向日葵花瓣里。她想知道真相,哪怕真相会让她再次陷入“被定义”的恐慌。
“是妖纹。”林屿终于说出口,声音轻得像叹息,“祖母说,百年以上的妖,眼角会有银纹,情绪越激动,纹路越明显。”
空气仿佛凝固了。火堆里的枯枝还在噼啪作响,却像隔了层厚厚的棉花,听起来模糊不清。温柔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纯黑的、属于人类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点淡淡的了然,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你不怕我?”她的声音发颤,像风中的铜铃。
林屿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饼。他递过来一块:“我祖母就是狐妖。”
温柔愣住了。
“她嫁给我祖父时,全村人都骂她是‘妖精’,说她会祸害人。”林屿咬了口饼,声音里带着点笑意,“结果她用狐狸尾巴上的毛给村里人织围巾,冬天再也没人冻坏过耳朵。”
他的指尖划过剑鞘上的刻痕:“祖母说,妖和人没什么不一样,都要吃饭,都要取暖,都怕孤单。唯一的区别是,妖活得久点,记得的事多点。”
温柔接过那块饼,干硬的饼渣硌得嘴角发疼,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她想起“写故事的人”总在结尾写“爱是跨越一切的东西”,以前觉得这话太俗,此刻却忽然懂了——无论是人是妖,是虚构是真实,能让人感到温暖的,从来都是那份愿意相信、愿意接纳的心意。
“那你……”她咬了口饼,含糊地问,“你信我吗?信我不是坏妖。”
林屿抬起头,正好有片月光从破庙的屋顶漏下来,落在他眼底,像撒了把碎银。“我信你。”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天会亮”,“因为你眼里的银纹,和我祖母的一样,是暖的。”
温柔的眼角忽然发烫,那些银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慢慢变淡,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舒展的地方。她摊开手心,那片干枯的向日葵花瓣不知何时已经碎了,却在掌心留下点淡淡的金色,像被阳光吻过的痕迹。
原来故事真的会继续。
无论是在“写故事的人”的稿纸上,还是在这青石镇的凡间里;无论是作为被创造的“角色”,还是作为真实存在的“妖”,只要心里还有光,还有想抓住的人,故事就永远不会结束。
火堆渐渐小了下去,天边泛起鱼肚白。林屿站起身,把剑背在身后:“我要去前面的镇子找个人,你要一起吗?”
温柔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像“写故事的人”笔下那些模糊的剪影。她想起阿妄说的“去找那个真的吧”,或许,这就是她的“真”——不是某个被定义的身份,而是此刻愿意跟着他往前走的勇气。
“好。”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一起。”
破庙的铜铃又响了起来,这次不再跑调,倒像在为他们伴奏。温柔跟在林屿身后走出破庙时,回头看了眼那堆快要熄灭的火,忽然觉得,那些关于“虚构与真实”的纠结,那些关于“人妖之别”的惶恐,都像火堆里的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重要的是往前走。
和身边的人一起,把接下来的故事,写成自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