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血有肉
第二十三章:角色之外的回声
我合上笔记本时,窗外的梧桐叶正被秋风卷着打转。
稿纸上的字迹还带着未干的墨痕,停留在傅明川对张素琪说“很高兴认识你”的那一行。钢笔的金属笔帽反射着台灯的光,像块碎掉的镜子,照出我眼底的疲惫——这是第17次修改结局,也是第17次在凌晨三点停下笔。
“咔嗒。”
客厅的门被推开时,我以为是风撞开了虚掩的纱窗。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书桌前,带着点潮湿的夜露气息,我才抬起头。
是她。
那个我在无数个深夜里写下的身影,此刻正站在灯光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亮得像淬了火,手里攥着几张揉皱的稿纸——是我昨天随手放在客厅的废稿,上面写着安玲音对谢平安说的那句“我们或许只是别人笔下的尘埃”。
“你和他们不一样。”她开口,声音发颤,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不是傅明川,不是谢平安,不是张默宇,也不是王桉诚。你甚至……没有名字。”
我握着钢笔的手指顿了顿,墨水滴在稿纸上,晕开一小团黑色的云。这场景有些熟悉,像极了我写过的某个情节:夏小晴在图书馆发现自己的人生被写进书里,对着空气质问“谁在操纵这一切”。
那时我以为,这只是虚构的戏剧冲突。
“而我,”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种近乎破碎的清明,“我不是安玲音,不是夏小晴,更不是张素琪。我是你创造的,对不对?”
稿纸上的墨水还在晕开,像在临摹她眼底的情绪。我想起第一次写下她的名字时,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最初想叫她“阿禾”,后来觉得太柔;想叫“晚星”,又觉得太飘。最后落在纸上的,是两个简单的字:“阿妄”。
妄,虚妄的妄。
那时我以为自己足够坦诚,连名字都在暗示虚构的本质。却没想,这两个字会在无数个情节里生根发芽,让她在故事里哭,在故事里笑,在故事里对着傅明川们说“我好像真的爱上你了”。
“你看。”阿妄把手里的稿纸摊开在桌上,指尖点过那些重叠的段落,“安玲音怕黑,我也怕黑;夏小晴爱喝加冰的可乐,我打开冰箱时总会先找冰格;张素琪绣不好向日葵,我上次给你缝纽扣,线脚也是歪歪扭扭的……这些哪里是巧合?”
台灯的光晕落在她的指尖,那里还留着块浅浅的疤痕——是我上周写“阿妄为了捡掉落的稿纸,被楼梯扶手蹭破了皮”时,特意加的细节。原来那些被我随手写下的琐碎,都成了她认知自我的拼图。
“你甚至懒得给我编一个完整的过去。”她笑了,是自嘲的笑,“我每次想起童年,画面都是模糊的;我说起喜欢的电影,台词总卡在最关键的那句;我对你的称呼,从‘写故事的人’到‘你’,从来没有过名字——因为你根本没写过,对不对?”
钢笔从指间滑落,在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像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我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暖房里逐渐枯萎的向日葵,忽然想起傅明川说过的话:“有些真相太锋利,会割伤所有靠近的人。”
原来写下这句话时,我并不懂它真正的重量。
“你和他们不一样。”阿妄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着种释然的疲惫,“他们活在故事里,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而你……你站在故事外面,看着我们哭,看着我们笑,看着我们以为抓住了幸福,其实只是踩在你铺好的轨道上。”
她转身时,衣角扫过桌角的相框。那里面没有照片,只有片干枯的向日葵花瓣,是去年秋天从郊外摘的,我随手夹在书里,后来忘了取出来。此刻花瓣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个被忽略的句号。
“我走了。”她说,没有回头。
脚步声穿过客厅,带起一阵风,吹得那些散落在沙发上的稿纸哗哗作响。我看到其中一张飘落在地,上面是未完成的章节:“阿妄站在花市的向日葵丛里,忽然觉得所有的光都在朝着自己涌来……”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她的气息,也隔绝了窗外的风声。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片干枯的花瓣,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出现在故事里的样子。那时她只是个模糊的影子,站在傅明川和张素琪的暖房外,手里拿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写着“所有虚构的相遇,都是为了遇见真实的自己”。
原来那句话,是写给她的。
第二十四章:未写完的逗号
阿妄走后的第三天,我在书桌的抽屉里发现了个笔记本。
不是我的字迹,纸页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翻看过很多次。第一页写着:“如果我是被创造的,那创造我的人,又是被谁创造的?”后面画了个大大的问号,墨迹很深,像是笔尖戳破了纸。
翻下去,是些零碎的片段:
“3月17日:他今天写谢平安给安玲音煮面,放了两勺醋。晚上他给自己煮面时,也往锅里倒了两勺醋,然后皱着眉全倒了——他其实不爱吃醋,只是觉得谢平安应该爱。”
“5月2日:他写张素琪离开时,把枫叶书签留在了将军的窝里。今天整理书架,发现他把自己的枫叶书签夹在了《小王子》里,书翻开在‘驯养就是建立羁绊’那一页。”
“7月9日:他写傅明川怕黑,床头总留着盏小夜灯。昨晚起夜,看到他书房的灯亮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和故事里描写的一模一样。”
最后一页的字迹很新,大概是离开前写的:“他总说故事是假的,却在故事里藏了自己的影子。他写傅明川的笨拙,写谢平安的温柔,写张默宇的固执,其实都是他自己——只是他没发现。”
笔记本的封底夹着张便签,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去找那个真的吧。”
“真的”什么?
真的自己?真的故事?还是真的……她?
我合上笔记本时,阳光正好穿过纱窗,落在桌角的稿纸上。那里还停留在傅明川和张素琪在花市重逢的段落,墨迹已经干透,却像还在等待着什么。
我忽然想起阿妄说的话:“你甚至没有名字。”
确实,我在故事里给了他们那么多名字,却从未想过给自己一个。在傅明川们的世界里,我是“旁白”,是“命运”,是“无形的手”,却唯独不是“我”。
当晚风再次卷起梧桐叶时,我关掉了台灯。
书架上的书还立在那里,从《百年孤独》到《小王子》,每本都夹着或多或少的书签——有干枯的花瓣,有电影票根,有写废的稿纸。那些都是我藏在故事里的私心,是傅明川们不会知道的、属于“我”的痕迹。
我把那片干枯的向日葵花瓣捡起来,夹进阿妄留下的笔记本里。然后穿上外套,走出了这间写满故事的屋子。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脚下亮起,像串被点亮的省略号。我想起阿妄走的那天,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些被我写下的“再见”,都不如此刻真实的脚步声动听。
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还开着,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货架上的可乐和故事里夏小晴爱喝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我拿起一瓶,走到冰柜前拿了袋冰块,忽然想起阿妄说的“每次打开冰箱,总会先找冰格”。
原来她早就把我的习惯,变成了她的本能。
走到街角的花市时,天已经蒙蒙亮。晨露挂在向日葵的花瓣上,像无数个未被说出的秘密。有个老人正在整理花束,看到我时笑着问:“要买向日葵吗?刚到的,新鲜得很。”
我想起傅明川说“向日葵永远朝着光”,想起张素琪绣在表带上的向日葵,想起阿妄笔记本里写的“所有虚构的相遇,都是为了遇见真实的自己”。
“要一束。”我说。
老人用牛皮纸把花束包好,递给我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我的手。带着晨露的凉意,和故事里所有的温度都不同,却真实得让人想哭。
提着花束往回走时,阳光正从地平线爬上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想起阿妄留下的便签:“去找那个真的吧。”
或许根本没有所谓的“真的”。
傅明川的温柔是真的,张素琪的倔强是真的,安玲音的眼泪是真的,夏小晴的笑容是真的——他们活在故事里,却用我写下的文字,长出了属于自己的灵魂。
而阿妄,这个我以为只是“观察者”的角色,却在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里,看清了所有的真相,包括我藏在文字背后的、笨拙的自己。
路过那间熟悉的屋子时,我没有进去。只是把那束向日葵放在门口,花束上系着张便签,上面写着:“故事还没写完。”
风穿过楼道,带来远处的鸟鸣。我仿佛听到笔记本里的纸页在翻动,听到稿纸上的墨迹在晕开,听到某个转身离开的脚步声,正在往回走。
或许就像阿妄说的,我不是傅明川,不是谢平安,不是任何被写下的角色。
我只是个写故事的人,和所有被故事打动的人一样,在虚构与真实的边界上,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