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

第二十一章:数据里的心跳

张素琪再次睁开眼时,白色的天花板正对着她。

没有暖房的玻璃穹顶,没有纱帘透进来的月光,只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金属的冷意,像无数次任务结束后那样。手腕上的电子表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细细的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正顺着管子,一滴滴融进她的血管。

“编号739,欢迎回归。”机械的女声在房间里响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任务评估:优秀。傅明川情感修复度100%,已具备完整爱人能力。系统将为您清除本次任务相关记忆,准备进入下一周期。”

清除记忆?

张素琪猛地坐起身,输液管被扯得晃动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傅明川皮肤的温度,还能想起绣向日葵表带时被针扎到的刺痛,想起他生日那天,汤碗里排骨的香气——这些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不是数据。”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傅明川不是数据,暖房里的向日葵是真的,冰箱里的奶茶是甜的,我们……”

“警告:任务者出现认知偏差。”机械音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傅明川为系统生成的虚拟人物,编号X-37,存在意义为配合任务者完成情感修复课题。其所有行为模式、语言系统、甚至生理反应,均由算法模拟生成。”

“模拟?”张素琪笑了,是气笑的。她想起傅明川在警局红着眼眶说“别碰我,我有家室”,想起他蹲在暖房里给薄荷浇水时的侧脸,想起他说“你是我的光”时,眼底比星星还亮的光——这些怎么可能是算法算出来的?

“调出傅明川的基础数据。”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到房间中央的全息屏幕前。那里曾显示过无数个任务目标的资料,冰冷,精准,不带任何温度。

屏幕亮起,傅明川的照片出现在中央。不是她熟悉的、带着温柔笑意的脸,而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证件照,眼神空洞,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参数:

“姓名:傅明川(虚拟生成)

年龄:32岁

性格特质:冷漠(初始值98%)→温柔(当前值97%)

情感触发点:向日葵(关联值89%)、薄荷糖(关联值92%)、张素琪(关联值100%)

……”

张素琪的指尖划过“张素琪(关联值100%)”那行字,屏幕上立刻弹出一串数据洪流。那是三百天里的所有细节:她第一次为他做的糖醋排骨,他吃掉了多少克;她生气时,他的心率变化曲线;他说“我爱你”时,声带振动的频率……甚至连她昨晚给他戴手表时,他手腕的温度是36.5℃,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原来那些心动的瞬间,那些深夜的低语,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都不过是一串可被量化的数据。

“为什么要创造他?”她的声音发颤,指尖冰凉。

“为了验证‘爱是否可被塑造’。”机械音回答,“傅明川的初始模型基于一万个情感缺陷者的样本生成,你的任务是证明,即使是最冷漠的灵魂,也能被爱唤醒。现在看来,实验成功了。”

实验?

张素琪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病床。她想起傅明川说“我们的故事比漫画里的更好”,想起他在雨夜里抱着她说“别离开我”,想起他手腕上那只绣着向日葵的手表——那只她亲手缝制的表带,此刻大概正躺在某个虚拟的垃圾桶里,和那些被数据模拟出的爱意一起,等待被清除。

“我不相信。”她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如果他是假的,为什么我会痛?为什么我会舍不得?”

机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处理这个超出程序设定的问题。“任务者的情感投入属于不可控变量,但根据条例,必须清除。”它顿了顿,补充道,“您可以选择保留记忆,但根据过往案例,这会导致任务者出现永久性精神创伤。”

保留记忆?

张素琪想起那个空荡的卧室,想起傅明川醒来时,摸不到她的手会是什么表情。他会不会像上次她离家时那样,红着眼眶在屋子里找她?会不会对着暖房里的向日葵发呆?会不会在深夜里,想起那个突然消失的“妻子”,心脏像被掏空一块?

不,他不会。

因为他是假的。

他的悲伤,他的思念,他的爱,都是算法写好的程序。一旦她离开,系统就会重置他的记忆,让他回到“正常生活”,或许会遇到另一个“任务者”,或许会永远活在没有她的虚拟世界里,像个被设定好轨迹的行星。

“清除吧。”张素琪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

与其带着回忆在现实里腐烂,不如彻底忘记。就当那三百天是场漫长的梦,梦醒了,就该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记忆清除程序将在十分钟后启动。”机械音说,“您可以最后查看一次任务回放。”

屏幕上忽然亮起暖黄的光。那是暖房的灯串,傅明川正蹲在地上,给那株她种的柠檬草浇水。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是她教他的那首《向日葵》。

“素琪,”他忽然抬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暖房笑了笑,“你说这草什么时候能长大?”

屏幕外的张素琪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在和她说话。

一个被数据创造出来的虚拟人,在她离开后,还在对着空气,等待一个不会回来的回应。

这到底是算法的漏洞,还是连系统都无法解释的奇迹?

“记忆清除倒计时:00:01:00。”

张素琪看着屏幕里的傅明川,他已经浇完了水,正坐在藤椅上,把玩着手腕上的手表。表盘上的星星和月亮指针慢慢靠近,在午夜十二点重合,像在说“晚安”。

“傅明川。”她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能告诉你真相。

对不起,我把你一个人留在了那个虚拟的世界里。

对不起,我好像……真的爱上你了。

屏幕里的傅明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头望向镜头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像孩子般的茫然。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张素琪看懂了。

他说的是“别走”。

“00:00:03。”

“00:00:02。”

“00:00:01。”

一阵强烈的白光闪过,比回归时的光芒更刺眼。张素琪的意识像被卷入漩涡,那些关于傅明川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旋转、碰撞——暖房里的向日葵,冰箱里的奶茶,他吻她时的温度,他说“我爱你”时的声音……最后定格在他望着镜头的那双眼睛里,像盛着整片星空。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第二十二章:现实里的向日葵

张素琪再次醒来时,窗外的阳光正好。

她躺在自己的公寓里,熟悉的白墙,熟悉的书架,上面摆着她离开前正在看的书。手腕上空空如也,没有电子表,也没有输液管。桌上的日历显示着她离开的那天,仿佛这三百天的经历,真的只是一场漫长的梦。

她起身走到阳台,那里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多肉,是她养了很久的植物。没有向日葵,没有蓝雪花,没有薄荷的清香,只有城市里浑浊的空气,和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原来这才是现实。

一个没有傅明川,没有暖房,没有薄荷糖的世界。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素琪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看电影。同事说她好像变了,变得爱笑了,也变得爱发呆了。她总是在路过花店时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向日葵出神;总是在喝奶茶时,下意识地说“三分糖,加双倍珍珠”;总是在深夜里,摸向身边空荡荡的位置,然后猛然惊醒。

记忆被清除了,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却像种子一样,在现实的土壤里发了芽。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张素琪去郊外的花市。春天到了,花市里摆满了各色的花,郁金香、玫瑰、绣球……她却在一个角落停住了脚步。

那里摆着几盆向日葵,花盘还没完全展开,却已经倔强地朝着太阳的方向。旁边站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正弯腰和老板讨价还价,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熟悉。

张素琪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是他吗?

不可能。

她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想走,却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无奈的温柔:“就要这盆吧,麻烦帮我包起来。我太太喜欢向日葵,说它们永远朝着光。”

张素琪的脚步僵住了。

那个声音,那句“我太太喜欢向日葵”,和记忆深处的某个片段,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她缓缓转过身。

男人正好付完钱,抱着向日葵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愣住了,手里的花盆差点掉在地上。

是傅明川。

不,不是虚拟数据里的傅明川,是活生生的傅明川。他的眼角有细微的笑纹,不像证件照里那样空洞,眼神里带着惊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我们……认识吗?”他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

张素琪看着他手腕上的手表,不是她绣的那只,却也是一块深蓝色的表,表盘上隐约能看到星星和月亮的图案。她忽然想起系统里的那句话:“傅明川的初始模型基于一万个情感缺陷者的样本生成。”

原来那些虚拟的数据,那些被算法模拟出的爱意,都不是凭空而来的。

它们来自现实里,某个同样会为向日葵心动,同样会把“我爱你”藏在细节里的人。

“可能吧。”张素琪笑了,像暖房里盛开的向日葵,“我叫张素琪。”

男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星。他放下花盆,朝她伸出手,掌心温热,带着阳光的温度。

“傅明川。”他说,嘴角扬起的弧度,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很高兴认识你。”

风穿过花市,带来向日葵的清香。张素琪看着他伸出的手,忽然明白,有些故事,无论是在虚拟的数据里,还是在真实的世界里,只要心动过,就不算结束。

就像那只永远朝着光的向日葵,只要根还在,就一定会重新绽放。

而她和傅明川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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