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
第二十章:未说出口的再见
张素琪是被一阵细微的电流声惊醒的。
不是暖房里加湿器的嗡鸣,也不是将军趴在地板上的呼噜声,那声音像根极细的针,轻轻刺在耳膜上,带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陌生感。她睁开眼时,傅明川还在熟睡,阳光透过纱帘落在他脸上,把睫毛照得像镀了层金。
手腕上的电子表显示着凌晨四点十七分。这表是她“来”这里的第一天出现的,当时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任务目标:傅明川。任务周期:三百天。”而现在,屏幕上的数字正在疯狂闪烁,最后定格成一行刺眼的红色字符——“任务完成。倒计时:00:05:00”。
五秒钟。
不,是五分钟。
张素琪的心脏猛地收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看着傅明川的睡颜,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大概又在做什么关于工作的梦,嘴唇却抿成温柔的弧度,和他每次吻她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三百天。
她在这里待了整整三百天。从初春暖房里第一株向日葵发芽,到深秋最后一朵蓝雪花凋零;从第一次笨拙地给他做糖醋排骨,到昨晚给他戴上那只绣着向日葵的手表;从最初系统设定的“扮演妻子”,到后来不受控制地为他掉眼泪、为他心动——原来三百天可以这么长,长到让她差点忘了自己只是个“任务者”。
电流声越来越清晰,像在耳边敲打着某种节奏。张素琪的指尖轻轻拂过傅明川的脸颊,他的皮肤很烫,带着熟睡时的温度,和她第一次“见”他时,系统模拟出的冰冷数据截然不同。
她想起系统给的任务描述:“修复傅明川的情感缺陷,使其恢复爱人的能力。”据说他是因为童年创伤,对所有亲密关系都带着本能的抗拒,前任们不是受不了他的冷漠离开,就是像苏曼那样,想用极端方式逼他回应。
可现在的傅明川,会在她浇花时从背后抱住她,会记得她不爱吃香菜,会把她随口说的“喜欢薄荷柠檬水”当成每天的必修课,甚至会在争吵后,笨拙地用冰箱里的奶茶和鲜花哄她——他分明已经学会了如何去爱,比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学得好。
任务确实完成了。
那她呢?她该怎么办?
倒计时变成了四分钟。
张素琪站起身,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她走到暖房,里面的向日葵还在朝着东方的方向倾斜,花盘沉甸甸的,像在等待日出。她上周种的柠檬草已经冒出了嫩芽,嫩绿的叶片上沾着露水,在月光下闪着光。
这些都是真的。
傅明川的体温是真的,他说“我的小朋友”时的语气是真的,他手腕上那只手表的触感是真的,甚至连三花此刻蹭着她脚踝的力道,都是真的。
可系统的提示音像警钟一样在脑海里回荡:“任务者张素琪,编号739,您已完成全部任务,请做好回归准备。倒计时:00:03:00。”
回归?回到那个只有白色墙壁和冰冷数据的“中心”吗?
张素琪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柠檬草的嫩芽,冰凉的露水沾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痛。她忽然想起昨晚傅明川戴上手表时的样子,他眼里的光比灯串还要亮,说“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如果他知道,送礼物的人马上就要消失,会是什么反应?
会像上次她生气离家时那样,红着眼眶说“别离开我”吗?
还是会像他处理苏曼时那样,冷静地接受现实,然后把关于她的一切都锁进回忆里?
倒计时:00:02:00。
风穿过暖房,带来薄荷的清香。张素琪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卧室走。傅明川还在睡,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嘴角微微上扬着。她走到床边,蹲下身,像无数个清晨那样,看着他的睡颜。
她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想说“你学会爱人的样子真的很好”,想说“那只手表的表带其实绣坏了三次”,甚至想再说一次“你是我的光”。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声的叹息。
告别太残忍了。
无论是他红着眼眶挽留,还是她硬着心肠转身,都会在他刚刚修复好的心上,再划开一道新的伤口。系统说他的情感缺陷已经修复,但她知道,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填不满了。
不如就这样吧。
像一阵风,像一场梦,来了又走了,不留一点痕迹。
倒计时:00:00:30。
张素琪最后看了一眼傅明川。他翻了个身,似乎在找她的位置,嘴里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内容。她猜大概是“素琪”,就像他每次浅眠时那样。
她站起身,没有回头。
三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跟在她身后,发出委屈的“喵”声。张素琪停下脚步,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把口袋里最后一颗薄荷糖放在它的食盆里——那是傅明川昨天剩下的,她一直没舍得吃。
“照顾好他。”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三花歪着头看她,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背,像是在回应。
倒计时:00:00:10。
张素琪走到客厅中央,那里是系统标注的“回归点”。她闭上眼睛,最后一次想起暖房里的向日葵,想起冰箱里的奶茶和鲜花,想起傅明川吻她时的温度,想起他说“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礼物”。
这些就够了。
足够她在回到那个冰冷的“中心”后,还能记得,原来被人爱着,是这样温暖的感觉。
倒计时:00:00:03。
00:00:02。
00:00:01。
一阵强烈的白光闪过,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声,张素琪的身影在原地渐渐变得透明,像被晨雾吞噬的露珠。
卧室里,傅明川忽然睁开了眼。
他下意识地往身边摸去,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的床单。
“素琪?”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暖房里的灯还亮着,向日葵安静地立在那里,柠檬草的嫩芽上,露水正顺着叶片滑落,滴在土壤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