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兔的故事
缪兔记:月窟千丝系尘缘
一、月溶草与雪泥爪
青崖山的雪总比别处落得早。
兔妖阿缪缩在月溶草堆里,三瓣嘴啃着沾雪的草叶,长耳朵却警惕地竖着。她的皮毛是罕见的月白色,在雪地里本该藏得极好,偏偏左耳尖有撮朱砂色的毛,像被谁点了颗胭脂痣,风一吹就晃得显眼。
“又是你这小贼。”
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时,阿缪正叼着最肥嫩的那株月溶草。她吓得一哆嗦,草叶从嘴里滑落,抬头就看见个穿玄色道袍的青年,背着柄玉鞘长剑,站在雪松下看她。
青年叫沈砚,是山下三清观的道士,上个月刚满二十。阿缪见过他在观前扫雪,竹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比山涧流水还好听。可此刻他眼里的冰霜,比青崖山的雪还冷。
“偷了三个月溶草,”沈砚弯腰捡起她掉落的草叶,指尖捏着草茎转了转,“这草能治寒症,你拿回去给谁用?”
阿缪的长耳朵耷拉下来。她不能说话——兔妖要修到五百年才能化形开口,她才三百岁,只会发出“吱吱”的轻响。她后退两步,用前爪扒了扒雪地,露出下面埋着的药渣,是些寻常的驱寒药材,混着几根咬碎的月溶草茎。
沈砚的目光落在药渣旁的小土洞上。洞口被雪半掩,隐约能看见里面铺着干燥的苔藓,还有团蜷缩的灰色毛球——是只断了腿的老野兔,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原来是给它偷的。”他忽然笑了,眉眼间的冰霜化了些,“月溶草性烈,老兔子受不住。”
阿缪愣住。她只知道这草暖身子,却不知还有讲究。眼看着沈砚从背篓里取出个小瓷瓶,倒出粒褐色的药丸,轻轻塞进老野兔嘴里,她忽然觉得这人身上的道袍,比月溶草堆还暖和。
“以后别偷了。”沈砚站起身,拍了拍她的头,掌心带着草药的清香,“三清观后院种着月溶草,去那儿拿,跟观里的小道童说,是沈砚让你来的。”
阿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林里,忽然发现他踩过的雪地上,留下串浅淡的脚印,每个脚印边缘都泛着极淡的金光。她凑过去嗅了嗅,那味道像极了月圆夜的清辉,沾在鼻尖上,暖融融的。
从那天起,阿缪真的不再偷月溶草。
每天清晨,她都会蹲在三清观后墙的狗洞里,等着小道童把新鲜的月溶草放在墙根。有时沈砚会亲自来,他会蹲下来看她啃草,手指偶尔会碰到她耳尖的朱砂毛,那时她的心跳会比打鼓还响,连啃草的力气都没了。
老野兔的腿渐渐好了,却总在雪夜里发抖。阿缪把沈砚给的药丸省下来,磨成粉混在草叶里喂它。某个月圆夜,老野兔忽然用头蹭了蹭她的朱砂毛,声音苍老得像枯叶摩擦:“傻丫头,那道士是玄门世家的后人,身上有斩妖剑的气息,你离他远点。”
阿缪歪着头,没听懂。她只记得沈砚指尖的温度,记得他看她时,眼里没有寻常人看见妖怪的厌恶,只有淡淡的好奇,像在看株会跑的月溶草。
二、玉牌碎与兔毫血
春雪消融时,青崖山出了件怪事。
山下的村落里,接连有孩童半夜啼哭,天亮后就发高热,请来的郎中都束手无策。村里的老人说,是山里的“东西”在作祟,要请三清观的道士去捉妖。
沈砚背着剑下山那天,阿缪偷偷跟在后面。她看见他在孩童家门口画符,黄纸符烧尽的青烟里,飘着些灰黑色的雾气,像被踩碎的阴沟泥。
“是怨煞。”沈砚皱着眉,将张符贴在门楣上,“山里有人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阿缪的长耳朵抖了抖。她想起上周在山涧边,看见几个穿黑衣的人,正用锄头挖月溶草下的泥土,土里埋着块布满裂纹的玉佩,玉佩上的黑气像活物般扭动。
她想告诉沈砚,却只能急得在他脚边转圈,“吱吱”的叫声里带着哭腔。沈砚低头看她,忽然从怀里摸出块温润的玉牌,塞进她前爪里:“这个能护着你,别跟着我了,危险。”
玉牌是暖的,上面刻着个“砚”字。阿缪把它紧紧揣在怀里,看着沈砚往山涧走去,玄色道袍的影子,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
那天夜里,山涧传来震耳的爆炸声。
阿缪叼着玉牌冲进林子,看见沈砚被三个黑衣人围在中间,他的长剑插在地上,肩头渗着血,玄色道袍被划破了好几处。而那几个黑衣人手里,正举着块裂开的玉佩,玉佩里的黑气凝聚成只利爪,朝着沈砚抓去。
“吱吱——!”
阿缪想也没想就冲过去,用身子挡在沈砚面前。她知道自己这点修为,连黑气的边都碰不得,可怀里的玉牌烫得厉害,像有团火在烧。
利爪落在她背上的瞬间,玉牌忽然爆发出白光。阿缪只觉得后背像被冰锥刺穿,眼前一黑,却在失去意识前,看见沈砚扑过来抱住她,他的眼泪落在她耳尖的朱砂毛上,烫得像山火。
再次醒来时,阿缪躺在三清观的软榻上。
她的后背缠着绷带,伤口处传来清凉的痛感,是月溶草混着药膏的味道。沈砚坐在榻边,正用指尖沾着药汁,小心翼翼地涂在她的耳朵上。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底的红血丝像未干的墨,“那玉佩是前朝将军的殉葬品,积了百年怨煞,我不该让你跟着的。”
阿缪的前爪动了动,摸到怀里的玉牌——它碎了,裂纹像蛛网般蔓延,却依旧温温的。她把碎玉牌推到沈砚面前,三瓣嘴蹭了蹭他的指尖。
沈砚拿起碎玉,忽然笑了。他从袖袋里取出个小锦盒,里面装着支兔毫笔,笔杆是白玉的,笔尖的毛雪白雪白,最尖处却有根朱砂色的毛。
“这是用你掉的毛做的。”他把笔放在阿缪面前,“等你能化形了,我教你写字。”
阿缪看着那根朱砂兔毫,忽然觉得后背的伤不疼了。她用头蹭了蹭沈砚的手背,这次他没有躲,任由她的绒毛沾在他的道袍上,像落了场微型的雪。
三、化形劫与月下诺
秋分时,青崖山的枫叶红得像燃起来的火。
阿缪蜷缩在沈砚的书房里,看着他用那支兔毫笔抄经。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也落在她日渐丰满的皮毛上——她快修到五百年了,化形劫就在这几日。
“怕吗?”沈砚放下笔,摸了摸她的头。他的头发长了些,用根木簪束着,侧脸在月光里柔和得像幅画。
阿缪“吱吱”叫了两声,用前爪指着窗外的月溶草。那片草被沈砚移到了书房外的院子里,此刻正开着细碎的白花,香气混着墨香,在屋里漫开。
化形劫来的那晚,狂风卷着暴雨,把三清观的瓦片打得噼啪响。
阿缪缩在墙角,浑身的皮毛都湿透了,体内的妖气像被打乱的线团,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她看见沈砚站在院中央,用剑在地上画了个巨大的阵法,阵法里的符文亮起金光,将整个院子罩在里面。
“别怕,有我在。”他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天雷落下时,阿缪看见沈砚用自己的血,在阵法边缘补了道符。那血是金色的,落在符纸上,竟开出朵小小的血色莲花。天雷被阵法挡在外面,炸出的金光与血色莲花交织,像场盛大的烟火。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
阿缪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沈砚的道袍。她动了动手指——是人类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盖泛着珍珠色。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它们依旧是长耳朵,却软乎乎的,搭在肩头,耳尖的朱砂毛,红得像滴血。
“醒了?”
沈砚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碗药。看见她的模样,他手里的药碗晃了晃,药汁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沈……沈砚。”
阿缪开口时,声音带着点初醒的沙哑,却清晰得很。她看见沈砚的耳朵红了,像被枫叶染过。
那晚的月光特别亮。
沈砚教她穿人类的衣服,笨手笨脚地帮她系腰带,指尖碰到她的腰时,两人都像被烫到般缩回手。阿缪坐在镜前,看着镜里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月白色的襦裙衬得她皮肤像玉,唯有耳尖的朱砂毛,提醒着她还是那只兔妖。
“以后就叫你缪兔吧。”沈砚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支木梳,“阿缪的缪,兔子的兔。”
缪兔对着镜子笑,三瓣嘴的痕迹还在,笑起来像含着颗糖。她转过身,看见沈砚手里的木梳停在半空,眼里的月光,比窗外的月色还温柔。
“沈砚,”她忽然想起老野兔的话,“你不怕我吗?我是妖。”
“妖又如何?”沈砚放下木梳,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耳尖的朱砂毛,“在我眼里,你只是缪兔。”
那天夜里,缪兔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是只小兔子,在雪地里啃月溶草,沈砚站在松下看她,玄色道袍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四、玄门令与青崖别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山下就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个穿紫色道袍的老者,须发皆白,手里拄着根龙头拐杖,拐杖头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站在三清观门口,看见正在扫落叶的缪兔时,眉头拧成了疙瘩。
“沈砚,你可知罪?”老者的声音像敲钟,震得观里的铜铃叮当作响。
沈砚从观里走出来,玄色道袍上的褶皱还没抚平。他对着老者拱手:“师叔祖。”
“你私藏妖物,还为她挡化形劫,”老者的拐杖往地上一顿,青石板裂开道缝,“玄门的规矩,你都忘了吗?”
缪兔的长耳朵抖了抖。她听见沈砚说:“缪兔不是普通的妖,她……”
“住口!”老者厉声打断他,从袖袋里取出块黑色的令牌,“玄门令已下,限你三日内,将这兔妖交出来,否则,三清观就别想再开下去。”
老者走后,沈砚在院子里站了整夜。
缪兔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老野兔临终前的话:“玄门世家最忌讳人妖相恋,他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她摸了摸怀里的碎玉牌,玉牌的温度,好像比以前凉了些。
第三日清晨,沈砚递给缪兔个布包。
“里面是月溶草的种子,”他的声音有些哑,“青崖山的南边,有片向阳的坡地,适合种这个。还有……这个。”
他把那支兔毫笔放在布包里,笔杆上刻了个小小的“缪”字。
“沈砚,你要赶我走吗?”缪兔的眼泪掉在笔杆上,晕开了点墨迹。
沈砚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去应付玄门的人,等事情了了,就去找你。”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块新的玉牌,塞进她手里,“这个能感应到我的气息,跟着它走,别回头。”
缪兔走出三清观时,太阳刚升起。
她没有往南走,而是躲在山坳里,看着沈砚跟着那个紫袍老者离开。他走的时候,回头望了眼三清观的方向,目光好像落在她藏身的山坳里。
缪兔蹲在地上,抱着布包哭了很久。她耳尖的朱砂毛,被眼泪泡得更红了,像朵被雨打湿的红山茶。
五、月溶坡与旧笛音
青崖山南坡的月溶草,长得比别处都好。
缪兔在这里住了三年。她盖了间小小的木屋,屋前屋后都种满了月溶草,花开的时候,整个山坡都飘着清香。她学会了用月溶草做药,山下的村民谁有寒症,她就偷偷把药放在他们家门口,从不让人看见。
她每天都会摸出那块新的玉牌。玉牌总是温温的,却从没有过沈砚的气息。
第三年的秋天,山里来了场瘟疫。
起初只是几个人发热,后来越来越多,连村里的郎中都染了病。缪兔把所有的月溶草都做成药,还是不够用,急得她在坡上转圈,长耳朵都蔫了。
“吱吱——”
熟悉的叫声从草丛里传来。缪兔低头,看见只灰黑色的野兔,正用前爪扒着她的裤脚,往山外的方向指。
她跟着野兔跑了很远,直到看见片陌生的林子。林子里的月溶草长得比她种的还茂盛,草叶间,插着支竹笛。
缪兔拿起竹笛,笛身上刻着个“砚”字。她把笛子放在唇边,试着吹了吹,不成调的笛声里,竟飘出淡淡的金光,落在月溶草上,草叶瞬间变得更绿了。
她忽然明白,这是沈砚为她种的。
带着满筐的月溶草回到村子时,缪兔看见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给村民喂药。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短了些,脸上添了道浅浅的疤痕,可他喂药的动作,温柔得和当年给老野兔喂药时一模一样。
“沈砚!”
缪兔跑过去时,筐里的月溶草撒了一地。沈砚转过头,看见她的瞬间,手里的药碗“哐当”掉在地上,眼里的震惊,像被风吹散的雾。
“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等你。”缪兔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他手背上,“你说过,会来找我的。”
沈砚的手有些抖,他摸了摸她耳尖的朱砂毛,指尖的温度,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我被玄门禁足了三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今天刚逃出来。”
那晚,他们坐在月溶草坡上,看月亮从山后爬上来。
沈砚告诉她,他为了护她,自愿脱离了玄门世家,那道疤痕,是受罚时留下的。缪兔摸着他脸上的疤,忽然把脸埋进他怀里,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以后再也不分开了。”沈砚抱着她,声音里带着郑重的承诺,“就算玄门的人再来,我也护着你。”
缪兔在他怀里点头,耳尖的朱砂毛蹭着他的衣襟,像在他心上点了颗永远不会褪色的痣。
六、百年约与月溶香
日子像青崖山的溪水,慢慢悠悠地淌着。
沈砚在山下开了间小小的药铺,缪兔就在铺子里帮忙抓药。她的长耳朵总能听清客人的需求,三瓣嘴的笑容,让药铺里的苦涩都淡了些。有客人问起她耳尖的毛,沈砚就说,是天生的胎记。
每年月圆夜,他们都会去月溶草坡。
沈砚会吹那支竹笛,笛声里混着草香,飘得很远。缪兔就坐在他身边,用那支兔毫笔,在他的手背上画小兔子,笔尖的朱砂毛蹭过他的皮肤,痒得他总想笑。
“等我老了,走不动了,你还会给我种月溶草吗?”缪兔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种,”沈砚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小,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种满整个青崖山,让你啃到厌。”
缪兔笑着捶他,却被他握住了手。他的手有些粗糙,是常年握剑抓药磨出来的,可掌心的温度,比月溶草还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