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老去

七、笛音续与朱砂承

沈砚七十五岁那年,手脚渐渐不利索了。

药铺交给了邻村的后生打理,他便整日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缪兔侍弄月溶草。她的容貌似乎被岁月格外优待,除了眼角添了几道细纹,耳尖的朱砂毛依旧鲜亮,只是那双长耳朵,偶尔会在阳光下透出半透明的光。

“缪兔,”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扶我去趟月溶坡吧。”

缪兔放下手里的水壶,蹲下身帮他整理衣襟。他的手背上布满老年斑,却依旧习惯性地覆在她的手背上,像年轻时无数次那样。“好,”她笑着点头,“让你看看今年的草长得多好。”

两人慢慢往南坡走,沈砚的拐杖敲在石板路上,笃笃的声响与山风里的草香缠在一起。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脚步,从怀里摸出那支竹笛——笛身早已被摩挲得发亮,“砚”字的刻痕里积着淡淡的茶渍,是他晚年总用笛尾敲茶盏留下的。

“还能吹吗?”缪兔歪着头问,耳尖的朱砂毛在风里轻轻晃。

沈砚把笛子凑到唇边,试了试气息。断断续续的笛声漫出来,不成调,却让坡上的月溶草轻轻摇曳,花瓣上的银光像被惊醒的星子。他吹了没两句就开始咳嗽,缪兔急忙帮他顺气,却看见他眼里闪着光。

“还记得吗?”他喘着气笑,“当年你吹这笛子,草都跟着发光。”

“记得。”缪兔帮他擦去嘴角的白沫,“你说那是因为我心里装着月亮。”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坡上看夕阳。沈砚靠在缪兔肩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走了以后,把笛子埋在草底下……别难过,我会变成月溶草,长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缪兔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她知道,兔妖的寿命比人长太多,这一天早晚会来,可真到了跟前,心口还是像被月溶草的根须缠得生疼。

沈砚走的那天,青崖山落了场罕见的春雪。

缪兔把他葬在月溶草坡最高处,坟头种满了月溶草籽。她拿出那支兔毫笔,在墓碑背面轻轻画了只小兔子,笔尖的朱砂毛蹭过石碑,留下道浅浅的红痕,像滴没干透的血。

日子还得继续。

缪兔守着空荡荡的药铺,每日清晨依旧去月溶坡侍弄草药。沈砚的坟头很快冒出嫩芽,嫩绿的草叶间,竟有几株带着极淡的朱砂色,像谁偷偷点上去的。

有年春天,药铺来了个讨水喝的货郎。货郎放下担子时,腰间的玉佩滑了出来,玉佩上刻着个“砚”字,与当年沈砚给她的那块碎玉一模一样。

“这玉佩是家传的。”货郎喝着水,挠了挠头,“我阿爷说,祖上是位道士,为了个耳尖带红毛的姑娘,弃了玄门,守着片药草坡过了一辈子。”

缪兔看着玉佩,忽然笑了。她从屋里取出个布包,里面是那块碎裂的玉牌,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两块玉放在一起,碎痕竟能严丝合缝地对上,像从来没分开过。

货郎惊得张大了嘴,刚要说话,却见缪兔耳尖的朱砂毛忽然亮了亮,坡上的月溶草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谁在轻轻吹笛。

八、月溶岁岁与君同

又过了百年。

青崖山的月溶草坡成了当地的传说,人们说坡上住着位“兔仙阿婆”,耳尖有撮红毛,能治好百病。有人说见过她在月下吹笛,笛声里能开出会发光的草;也有人说,她身边总跟着个看不见的身影,在草坡上种月溶草。

这年清明,个穿校服的少年背着画板,在坡上写生。他画得入神,没注意到身后站着位白发老妪——正是缪兔,只是此刻她的耳朵藏在头巾里,唯有耳尖的朱砂毛,在风里若隐隐现。

“阿婆,您知道‘兔仙阿婆’的故事吗?”少年回头时,眼里的光像极了年轻时的沈砚。

缪兔蹲下身,看着他画板上的月溶草,草叶间画着支竹笛,笛身上的“砚”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知道些,”她笑着说,“你画这笛子,是听说了什么?”

“我阿爷说,他阿爷的阿爷,曾在这里埋过支笛子。”少年从背包里拿出个小小的锦盒,里面装着半块玉佩,“他说这玉佩能找到笛子的另一半,找到时,就能看见会发光的草。”

缪兔的目光落在玉佩上。那半块玉佩,正是当年货郎腰间的那块,如今传到了少年手里。她从袖中摸出自己珍藏的那半块碎玉,轻轻拼上去——严丝合缝,温润的光泽在阳光下流转,像有月光被困在里面。

就在两块玉合璧的瞬间,坡上的月溶草忽然齐齐绽放,粉白的花瓣上银辉大盛,映得整座山都亮了。少年的画板上,竹笛忽然活了过来,笛声顺着画纸漫出来,清亮婉转,像沈砚年轻时吹的调子。

“发光了……真的发光了!”少年激动得跳起来,转身想谢谢老妪,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只有风里飘着淡淡的药香,还有片带着朱砂色的兔毛,轻轻落在他的画板上,与画里的月溶草融为一体。

许多年后,有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总在月圆夜拄着拐杖,去月溶草坡坐坐。他说自己叫沈砚,是青崖山下的医生,退休后回到这里,守着片药草坡,就像守着个等了很久的约定。

有人问他等谁,他总是笑着指坡上的月溶草:“等个耳尖带红毛的姑娘,她说过,只要草还在长,她就会回来。”

月光落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也落在坡上的草叶间。那些带着朱砂色的月溶草,在夜里轻轻摇曳,像无数只小兔子,在月光下啃着草叶,等着某个穿玄色道袍的身影,从雪松下走来,笑着对它们说:

“我回来了。”

而那支竹笛,早已化作坡上的泥土,滋养着岁岁年年的月溶草。每到花开时,草叶间就会飘出细碎的笛声,混着山风,在青崖山的每个角落回荡,像在说:

有些约定,从来不会过期。

就像月溶草总会在春天发芽,就像耳尖的朱砂毛永远鲜红,就像他和她,跨越了生死与岁月,永远守在这片草坡上,等着下一个月圆,下一次花开,下一段未完的缘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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