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十、九尾沉渊:血色传说里的裂痕

从忘川海边带回泣海鱼的泪晶时,苍凉山的海棠正落得满地都是。那泪晶是半透明的蓝色,握在手里会渗出微凉的水珠,滴在图谱上,第十九处空白便泛起涟漪般的光,浮现出条银色的鱼尾,旁边写着:“泪不是软弱,是把伤痛酿成铠甲。”

爹用泪晶调了瓶药膏,专治被邪术灼伤的伤口。“南疆那边说,玄门的人又和九尾魔神王对上了,损了不少弟子。”他往药膏里加了把海棠花瓣,“都说那魔头住在九幽渊,九条尾巴扫过之处,连石头都会化成血水。”

娘正在缝补我的斗篷,闻言抬头看了眼图谱——第二十处空白泛着浓重的血色,像团化不开的雾,边缘缠着九道黑色的影子,正是传说中九尾魔神王的形态。“九灵,”她的指尖在血色印记上轻轻点了点,“这处印记,比之前所有的都重。”

腕间的“珩”字玉佩忽然烫得惊人,像是在预警。我翻开合二为一的图谱,补遗谱的页面上,竟自动浮现出几行字:“九尾本是灵狐,受灭族诅咒,尾生一,杀一人,至九尾,屠尽仇敌,亦成魔。”

灵狐?我愣住了。最初在苍凉山遇见的灵狐前辈,皮毛像初雪,眼睛像琥珀,怎么会和传说中嗜血的魔神王扯上关系?

九幽渊的血色风

九幽渊在西荒的地底深处,据说入口藏在片血色石林里,石林的每块石头都像被血浸透,连风里都带着铁锈味。我背着图谱往渊底走,斗篷上的海棠花纹在血光里泛着淡粉色,像黑暗里的一点星火。

越往深处走,血腥味越浓。岩壁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仔细看竟都是人名,密密麻麻叠在一起,像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九千九百九十九亿……”我数着那些名字,指尖忍不住发颤——传说的数字虽夸张,可这岩壁上的名字,恐怕也真的能铺满半座山。

渊底是片黑色的湖泊,湖水像融化的墨,湖中央的高台上,坐着个穿玄色长袍的男子。他的头发很长,遮住了半张脸,身后九条毛茸茸的尾巴正缓缓摆动,尾巴尖泛着猩红,扫过水面时,湖水便冒起泡泡,浮出几具白骨。

“你是第几个来送死的?”他开口,声音里没有温度,却带着种奇异的沙哑,像被火烧过的琴弦。

我握紧图谱,想起泣海鱼说的“伤痛会变成铠甲,也会变成枷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轻声问:“你的尾巴,很痛吧?”

男子的身体猛地一震,九条尾巴瞬间竖起,像九把蓄势待发的刀。“你说什么?”

“补遗谱说,你每长一条尾巴,就意味着一次杀戮,也意味着一次诅咒加深。”我翻开图谱,指着那些字迹,“灵狐本是祥瑞,可你身上的诅咒,让你的力量变成了毒药,既伤别人,也伤自己。”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渊底回荡,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祥瑞?”他猛地抬起头,露出被头发遮住的脸——那是张极其俊美的脸,只是左眼是猩红的,右眼却像块蒙尘的琥珀,“你见过哪个祥瑞,会眼睁睁看着全族被玄门的人活活烧死?”

他的右眼忽然流出泪来,不是透明的,是暗红色的,像血。“他们说灵狐的心头血能炼长生丹,就把我爹娘绑在火刑架上,一刀刀剜他们的心。我那时才三百岁,只能看着他们在火里喊我的名字,喊到嗓子冒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尾巴尖的猩红渐渐褪去,露出原本雪白的毛根。“后来我逃了,躲在坟堆里啃死人的骨头,等着长出第二条尾巴。等我能杀第一个人时,我把当年点火的那个道士,剥皮抽筋,挂在他们道观的门口……”

岩壁上的名字忽然亮起红光,那些名字的主人,竟都是当年参与围剿灵狐族的玄门弟子和帮凶。“他们说我是魔,可他们举起屠刀的时候,怎么不算魔?”他的第九条尾巴忽然拍向水面,湖里浮出块石碑,上面刻着“灵狐谷”三个字,碑上还有个小小的爪印,像幼狐的脚印。

“这是我小时候刻的。”他望着那块石碑,右眼的琥珀色里闪过温柔,“那时谷里的海棠开得比苍凉山的还艳,我娘总说,等我修出九尾,就带我去人间看花灯。”

被诅咒的守护

图谱上的血色印记忽然剧烈跳动,浮现出更多画面:燃烧的灵狐谷,抱着幼狐尸体痛哭的母狐,玄门弟子手里闪烁的符咒,还有个小小的白狐崽子,躲在石缝里,眼睛里映着漫天火光。

“原来……”我看着那些画面,眼泪忍不住掉下来,“你不是天生的魔。你只是想报仇,想让那些人知道,灵狐也会痛,也会恨。”

男子没有说话,只是尾巴轻轻拂过湖面,湖里浮出朵黑色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像无数只合拢的手。“这是‘泣血莲’,用我族人的骨灰和我的血养出来的。”他摘下那朵花,递给我,“玄门的人说,只要吃了它,就能获得我的力量。你想要吗?”

我没有接那朵花,反而从背包里取出个小盒子,里面是娘让我带来的海棠干——是用苍凉山最老的那棵海棠树的花瓣晒的,带着淡淡的甜香。“我爹娘说,灵狐谷没烧之前,和苍凉山的海棠是一个品种。”我把盒子递给他,“这个,比泣血莲好吃。”

他盯着那个盒子,九条尾巴都僵住了。过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盒子,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我手上都是血……”

“我知道。”我把盒子放在他面前的石头上,“可血洗不掉你本来的样子。你看你的尾巴,毛根还是白的,就像你心里,其实还记着灵狐谷的春天。”

他忽然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受伤的小兽。暗红色的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海棠干上,那些海棠干竟冒出淡淡的绿光,开出小小的花来。“我不想当魔神王……”他的声音哽咽着,“我只想让我爹娘活过来,只想回谷里看海棠……”

图谱上的血色印记忽然炸开金光,将整个九幽渊照得如同白昼。第二十处空白补全了,上面不再是狰狞的黑影,而是只雪白的灵狐,身后九条尾巴上,缠着海棠花藤,左眼里是猩红的诅咒,右眼里却盛着整个灵狐谷的春天。

印记旁写着:“魔非本魔,是被仇恨困住的守护。”

裂痕里的光

“玄门的人,明天会带雷火阵来。”男子忽然说,声音平静了些,“他们说要彻底净化九幽渊,连我带这些名字,一起烧成灰。”

我想起爹说的“雷火阵是玄门最狠的法器,能焚尽一切灵力”,心里一紧:“那你……”

“我本来就没打算活。”他笑了笑,右眼的琥珀色亮了些,“只是不甘心,到死都顶着个‘魔头’的名声,让灵狐谷的名字,永远和杀戮绑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绿毒珠能解蚀心蛊,泣海鱼的泪能治灼伤,那是不是……“你的诅咒,或许能解?”我指着图谱上的印记,“朱雀的火焰能烧虚妄,玄武的龟甲能映过往,它们的力量合在一起,说不定能……”

“没用的。”他摇摇头,“诅咒已经和我的骨血融在一起了。除非……”他忽然顿住,看着我腕间的“珩”字玉佩,“除非有‘同源之力’,能把诅咒引到别的地方去。”

玉佩忽然爆发出白光,与图谱的金光交织在一起,在湖面上形成个漩涡。漩涡里,浮现出云珩的脸,他正对着我笑,像在西昆仑的雪地里那样。“同源之力……”我忽然明白,云珩的补遗谱与我的纪年谱同源,他的灵力与我的灵力,或许真的能形成对冲!

“把你的力量,注入我的图谱。”我对着男子大喊,同时握紧玉佩,“云珩的灵力能中和邪性,我的图谱能承载守护,我们一起试试!”

男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抬起手,将掌心对准图谱。一股庞大的力量涌了过来,带着血腥和痛苦,却也带着一丝微弱的温暖。图谱和玉佩同时亮起,将那股力量层层包裹,血色的诅咒在金光里挣扎,像条被网住的鱼。

“啊——!”男子发出痛呼,九条尾巴上的猩红渐渐褪去,露出雪白的毛。渊底的血腥味越来越淡,岩壁上的名字开始淡化,像被水冲刷过。

就在这时,渊顶传来轰隆隆的响声,玄门的人果然来了,雷火阵的光芒透过石缝照进来,像无数把利剑。“魔头受死!”为首的道士大喊着,祭出阵旗。

“快走!”男子猛地把我往漩涡里推,“告诉外面的人,灵狐谷的狐狸,不是天生的杀人魔!”

他转身冲向雷火阵,九条雪白的尾巴在火光里张开,像一朵巨大的雪莲。“我叫白渊,不是什么魔神王!”他的声音响彻渊底,“我爹娘叫白泽和青黛,他们是好人!”

漩涡开始旋转,我最后看见的,是白渊的尾巴缠住了雷火阵的阵眼,他的右眼映着漫天火光,却像在看着灵狐谷的海棠花。玉佩的白光将我包裹,等我再次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九幽渊的入口,身后传来巨响,渊底的湖泊和高台,连同那些名字和白渊,一起被雷火吞噬。

手里的图谱上,白渊的印记亮得温柔,九条尾巴上的海棠花,正在缓缓绽放。

未写完的名字

回到苍凉山时,爹娘正在冰瀑下等着我。娘接过我的图谱,指尖拂过白渊的印记,眼眶忽然红了:“我就说灵狐族不会绝后……你祖母当年和白渊的母亲,还是结拜姐妹呢。”

爹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块半旧的手帕,上面绣着两只狐狸,一只雪白,一只火红。“这是你祖母留下的,说等见到灵狐族的人,就交给他。”他把帕子放在图谱上,帕子竟慢慢融进印记里,白渊的尾巴上,多了只火红的狐狸影子。

“玄门的人说,九幽渊被净化了,魔头也死了。”我轻声说,心里像空了一块。

“可他们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魔头,也不知道他最后做了什么。”娘摸了摸我的头,“但图谱知道,岩壁上淡化的名字知道,苍凉山的海棠也知道。”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灵狐谷的海棠开了,漫山遍野都是粉色的花。一个左眼猩红、右眼琥珀的男子,正和一对狐狸夫妇坐在花树下,分享着我带的海棠干。他身后的九条尾巴上,缠着海棠花藤,再也没有一点猩红。

醒来时,腕间的“珩”字玉佩和海棠印记并排发亮,图谱上的二十处空白,已经补全了十九处。最后一处空白,泛着淡淡的白光,像张等待被书写的纸。

“还有最后一个。”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编好的竹篓,“听说在天地的尽头,有棵‘记年树’,能结出刻着万物故事的果子。”

我背起行囊,把图谱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风穿过海棠树,带着花香和各种气息——朱雀的暖意,玄武的清冽,缪兔的清甜,毒蟒的草木香,还有白渊身上那淡淡的、洗去血腥后的干净味道。

“我走啦。”我挥挥手,腕间的玉佩轻轻发烫。

我知道,最后一处印记,不是要找某个生灵,是要把所有的故事,所有的守护、等待、求索、伤痛与温柔,都织成一个完整的圆。就像白渊说的,名字会被忘记,但故事不会;就像云珩说的,合不是强融,是知彼如己;就像爹娘说的,图谱的故事,从来不是只有我们在写。

路还很长,但这一次,我不再害怕。因为我知道,那些走过的山海,遇见的生灵,甚至那些看似无法化解的仇恨,都早已变成了我脚下的路,变成了腕间的温度,变成了图谱上那些会发光的名字。

而最后那处空白,会写着什么呢?或许是“九灵”,或许是“传承”,又或许,是无数个未被记录的名字,合在一起,变成两个字——

“活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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