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莲仙冰女
七、双影同途:图谱与人心的博弈
将缪兔前辈的朱砂兔毛收进图谱的那个黄昏,苍凉山的海棠落了满地。我蹲在冰瀑下的石缝前,一页页翻看着这本已渐渐厚实的羊皮纸——刃蝴的翅影、巨无的虹彩、朱雀的焰心、玄武的鳞甲、缪兔的朱砂……算上最初的雪熊与灵狐,不过七处印记亮了起来。指尖划过剩下的十三处空白,每处都泛着淡淡的光晕,像藏在雾里的星子,明明灭灭。
“还有这么多啊。”我对着石缝轻声说,腕间的海棠印记忽然发烫,像是在回应。爹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刚编好的新竹篓:“路还长呢。当年你娘寻遍山海,也只补全了两页。”娘走过来,替我拂去落在图谱上的海棠花瓣:“别急,图谱认心不认快。该遇见的,早晚会遇见。”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遇见”有时是恩典,有时是考验。而这场考验,会在西昆仑的雪线处,以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西昆仑的雪与影
西昆仑的雪,是带着棱角的。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被细沙磨过。我按着图谱的指引,在一处终年不化的冰川前停住脚——图谱上第十三处空白,在这里亮得格外刺眼,空白处隐约浮现出半朵雪莲的影子,花瓣边缘泛着银光。
“是冰莲仙吗?”我裹紧了身上的斗篷,爹给的暖炉在怀里发烫。传说冰莲仙住在冰川深处,能以雪莲为引,映照出人心的执念。图谱说,它的花瓣里藏着“辨”的秘密,能分清真心与假意。
刚要往冰川里走,身后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碎了冰壳。我猛地回头,看见个穿素白长袍的男子站在雪地里,腰间挂着块玉佩,上面刻着个“珩”字,与我腕间的海棠印记一样,正泛着淡淡的光。
他看起来与我年纪相仿,眉眼清俊,只是眼神里带着股说不清的疏离。最让我心惊的是,他手里也捧着本羊皮纸,封面上的纹路,竟与我的“万灵纪年谱”一模一样。
“你也是来找冰莲仙的?”他先开了口,声音像冰下的泉水,冷得没有温度。
我下意识地把图谱往怀里紧了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与你无关。”娘说过,江湖上总有些觊觎图谱的人,他们想要用生灵的秘密换取力量,就像当年那些挖月溶草下玉佩的黑衣人。
男子忽然笑了,嘴角勾起个极淡的弧度:“我叫云珩,从北溟来。”他扬了扬手里的图谱,“这本是‘万灵补遗谱’,与你的‘纪年谱’,本是一对。”
“一对?”我皱起眉。爹娘从未说过图谱还有另一本。
“当年定海神针旁的生灵,被两位仙人分记在册。”云珩往冰川里走了两步,雪粒落在他的长袍上,瞬间化作水汽,“纪年谱记的是守护,补遗谱记的是求索。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万物秘辛。”
我盯着他手里的图谱,封面上的纹路确实与我的能拼合,可心里的警铃却越响越烈。爹说过,越是听起来天衣无缝的话,越可能藏着陷阱。
“我凭什么信你?”我后退一步,与他保持着距离,“万一你是来抢我的图谱呢?”
云珩的眼神暗了暗,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又像是觉得可笑:“抢?”他举起自己的图谱,页面上亮着七八处印记,比我的还多,“我若要抢,早在你回头时动手了。”
他说得没错。刚才我毫无防备,他若真有恶意,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可不知为何,看着他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隔着层冰壳,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冰川深处的莲影
两人一前一后往冰川里走,谁都没有再说话。雪地里只留下两串脚印,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像从未有人走过。
冰川深处比外面暖和些,岩壁上挂着冰棱,折射出七彩的光。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忽然出现一片冰湖,湖中央的冰面上,开着一朵巨大的雪莲,花瓣层层叠叠,泛着莹白的光,正是图谱上那半朵雪莲的模样。
“冰莲仙。”云珩站在湖边,声音里难得带了点敬意。
雪莲忽然轻轻晃动,花瓣层层展开,露出里面金色的莲心。莲心处浮现出两张模糊的脸,一张像我,一张像云珩,两张脸之间,连着条细细的光带,光带中间,缠着半朵雪莲的影子。
“纪年与补遗,本是同源。”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莲心处传来,像冰面碎裂的声响,“你们心里都藏着一样的东西,却又隔着一样的东西。”
“藏着什么?隔着什么?”我和云珩异口同声地问,说完又同时闭了嘴,像是默契,又像是抗拒。
冰莲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九灵,你怕他抢你的图谱,是怕自己守护不了爹娘的嘱托,对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确实,每次翻看图谱,都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得像苍凉山的冰瀑。爹娘说过,图谱是责任不是负担,可我总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辜负了那些生灵的信任,更怕有一天,连这本图谱都护不住。
“云珩,你急着找齐印记,是怕自己永远赶不上那个人,对吗?”冰莲仙又转向云珩。
云珩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握着图谱的手指关节泛白:“与你无关。”他的反应比我激烈得多,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
冰莲仙轻轻晃动,金色的莲心忽然射出两道光,一道落在我的图谱上,一道落在云珩的图谱上。我的第十三处空白被填满了,雪莲印记旁多了行字:“怕失去,是因为太过在乎。”云珩的图谱上,也亮起一处新的印记,旁边写着:“急求索,是因为太过执着。”
“你们看。”冰莲仙的声音软了些,“你们怕的,从来不是对方,是自己心里的执念。九灵怕守护不住,云珩怕求索不得,其实都是一回事——太想抓住些什么,反而把自己困住了。”
我看着图谱上的字,忽然想起缪兔前辈说的“等不是空耗”。原来不止等待,守护与求索也是一样,太过用力,反而会变成枷锁。
云珩的脸色缓和了些,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疏离淡了些:“我师父曾是纪年谱的守护者,三年前仙逝了。”他的声音低了些,“他说,补遗谱若找不到纪年谱,最终会变成伤人的利器。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抢,是为了完成他的遗愿。”
原来他的急切里,藏着的是对师父的牵挂,像我对爹娘的牵挂一样。
“我爹娘说,图谱的秘密,从来不是用来独占的。”我慢慢松开了紧握图谱的手,“只是我……”
“只是你还不能完全信我。”云珩接过我的话,嘴角竟有了点真实的笑意,“没关系。路还长,我们可以慢慢看。”
离开冰川时,雪停了。云珩走在我身侧,不再像刚才那样疏离。他说北溟的冰海比北冥更冷,那里的生灵都长着雪白的皮毛;我说苍凉山的海棠花开时,整座山都像浸在酒里。我们聊得越多,越发现彼此的图谱里,藏着许多相似的故事——他见过会流泪的冰鱼,我说过会唱歌的海棠;他听过玄武的低语,我见过朱雀的焰心。
“你看,”云珩指着两道并排的脚印,“这样走,脚印就不容易被雪埋了。”
我望着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忽然觉得,或许爹娘说得对,有些路,一个人走确实太孤单。
迷雾中的分歧
接下来的半年,我和云珩一起走过了不少地方。我们在南诏的雨林里找过会指路的榕树精,在西域的沙漠里遇见过能吐金沙的蜥蜴,他的补遗谱记着生灵的起源,我的纪年谱记着它们的归宿,合在一起时,那些故事忽然变得鲜活,像有了呼吸。
云珩其实并不冷漠,只是不擅长表达。他会在我被毒蜂追时,用冰术开出条退路;会在我找不到水源时,用玉佩指引方向。可每当我想问他更多关于补遗谱和他师父的事,他总会避开话题,眼神里的疏离又会回来。
“你到底在怕什么?”在一次宿营时,我终于忍不住问他。篝火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云珩添了根柴,火星溅起来,落在他的长袍上:“我师父临终前说,补遗谱里藏着个会伤人的秘密,若是落在心术不正的人手里,会让生灵涂炭。”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他说,只有纪年谱的守护者,才能镇住这个秘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什么秘密?”我追问。
他忽然站起身,背对着我:“等找到最后三个印记,你自然会知道。”语气里的坚决,让我无法再问。
心里的不安又开始蔓延。他越是不说,我越觉得那秘密不简单,像藏在雾里的陷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踩空。
我们的分歧,在找“回音鸟”时彻底爆发。回音鸟住在东海的回音崖上,能模仿听过的所有声音,图谱说它的羽毛里藏着“诺”的秘密,能分辨誓言的真假。
找到回音鸟时,它正在崖壁上梳理羽毛,羽毛是半透明的,像浸在水里的琉璃。云珩忽然说:“让它听听你的誓言。”
“什么誓言?”我不解。
“说你永远不会用纪年谱做伤害生灵的事。”云珩的眼神很亮,像淬了冰,“让回音鸟记下来,若是你违背誓言,它就会发出警示。”
我愣住了。他竟然还在怀疑我?半年的同行,在他眼里,我依然是那个可能伤害生灵的人?
“那你呢?”我攥紧了拳头,声音有些发颤,“你的补遗谱呢?为什么不让回音鸟也记下你的誓言?”
“我不一样。”云珩皱起眉,“补遗谱的秘密太危险,不能让它被记录。”
“所以就可以怀疑我?”我后退一步,心里像被冰锥刺了下,“你口口声声说图谱是一对,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你根本不是想补全图谱,你是想控制它!”
“我不是!”云珩的声音也提高了,“我是在保护你!那个秘密……”
“够了!”我打断他,“我不想知道你的秘密了。从这里开始,我们各走各的路。”
我转身就往崖下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回音鸟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声音里混合着我的愤怒和云珩的急切,像面镜子,照出我们之间那道无法弥合的裂缝。
云珩没有追上来。我回头时,看见他站在崖边,背影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孤单,手里的补遗谱在风里翻动,像只想要飞却飞不起来的鸟。
消失的白影
从回音崖分开后,我独自走了三个月。没有了云珩的冰术,在雪山里差点冻僵;没有了他的玉佩指引,在沙漠里绕了三天才找到绿洲。可每次累得走不动时,想起他怀疑的眼神,心里就像堵着块石头,连委屈都变成了倔强。
“不就是一个人走吗?我早就习惯了。”我对着夜空里的星星说,星星眨了眨眼,像在同情我。
这天,我在找“腐骨花”时迷了路。腐骨花生在南疆的瘴气林里,花开时像团黑雾,却能解百毒。图谱说它的根茎里藏着“舍”的秘密,能让人看清什么该放下,什么该坚守。
瘴气林里的雾是墨绿色的,闻起来又腥又涩。我按着图谱的指引往前走,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打斗声,夹杂着熟悉的痛呼——是云珩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顾不上危险,拨开毒藤冲了过去。只见云珩被三个黑衣人围在中间,他的长袍被划破了好几处,肩头渗着血,手里的补遗谱掉在地上,被一个黑衣人踩在脚下。
“把补遗谱交出来,饶你不死。”为首的黑衣人戴着青铜面具,声音像砂纸摩擦。
“做梦。”云珩咳出一口血,手里凝聚起冰刃,却因为失血过多而晃了晃。
我认出那些黑衣人,他们腰间的令牌,与当年挖月溶草玉佩的人一模一样!是玄门里的激进派,他们想要用生灵的秘密修炼邪术!
“放开他!”我抽出爹给的匕首,往黑衣人身上扔了把娘制的迷药粉。
黑衣人被迷药呛得后退,为首的面具人冷笑一声:“又来了个送上门的。纪年谱和补遗谱,今天刚好凑齐!”
他忽然祭出一张网,网眼上缠着黑气,像当年怨煞的利爪。我认出那是玄门的锁妖网,专门用来困住有灵力的生灵和器物。
“小心!”云珩猛地推开我,自己却被网罩在了里面。黑气瞬间缠上他的身体,他发出一声痛呼,脸色苍白得像纸。
“云珩!”我急得想去拉他,却被另两个黑衣人拦住。
“别管我!”云珩冲着我喊,声音里带着决绝,“拿着补遗谱快走!去找你爹娘!那个秘密……在最后一页!”
他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将补遗谱往我这边扔过来。我接住图谱时,指尖触到了他的血,温热的,带着股淡淡的雪莲香。
面具人见状,一掌拍在云珩心口。云珩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撞在树上,滑落在地,再也没了动静。
“不——!”我目眦欲裂,手里的匕首不知何时划破了掌心,血滴在纪年谱上,与云珩的血混在一起。两本图谱忽然同时爆发出金光,将黑衣人震退了几步。
趁着他们慌乱,我抱起云珩的身体就往林外跑。他很轻,像一片羽毛,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云珩,你撑住!”我哭着喊他,“你还没告诉我补遗谱的秘密!你还没证明你不是想抢我的图谱!”
跑到林外的空地时,云珩忽然睁开眼,指了指我的纪年谱:“翻到最后一页……快……”
我颤抖着翻开,只见原本空白的最后一页,在两滴血的浸染下,浮现出一行字:“万灵本一体,正邪在人心。纪年与补遗,合则生,分则灭。”
“这就是……秘密?”我愣住。
云珩笑了,嘴角的血迹像朵凄美的花:“我师父说……补遗谱记着生灵的弱点……若被滥用……会让它们万劫不复……只有纪年谱的守护之心……才能中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对不起……九灵……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怕你被这个秘密拖累……”
他的手慢慢垂了下去,眼睛望着天空,像是看到了什么。我抱着他,感觉他的身体渐渐变凉,像西昆仑的雪,最终化作一片白光,消散在空气里,只留下腰间那块刻着“珩”字的玉佩,落在我的手心里,烫得像团火。
黑衣人追出来时,只看见我站在空地里,手里握着两本紧紧贴在一起的图谱,图谱上的金光将我笼罩,像一个透明的茧。他们不敢靠近,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直到月亮升起。瘴气林里传来腐骨花开放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轻轻叹息。我知道,云珩没有骗我。他的求索里,藏着和我一样的守护,只是用错了方式,像朱雀的火焰,太过炽热,反而灼伤了自己,也灼伤了别人。
未完的旅途
把云珩的玉佩系在腕间,与海棠印记并排。两团光交相辉映,像两颗依偎的星子。我翻开合在一起的图谱,纪年与补遗的纹路终于完整地拼合,上面亮着的印记,已经有了十五处。
剩下的五处空白,依旧泛着淡淡的光晕,像在等着我继续前行。
“云珩,你看,我们的图谱真的是一对。”我对着玉佩轻声说,“你说过,路还长,可以慢慢看。现在换我一个人走了,可我知道,你其实一直都在,就像沈砚变成了月溶草,守着缪兔前辈那样。”
腕间的玉佩轻轻发烫,像是在回应。
离开南疆时,瘴气林里的腐骨花全开了,墨绿色的花海里,浮着点点金光,像云珩消散时的白影。我知道,“舍”的秘密,不是放下同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