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的新图谱

少年抱着红毛小狐狸往苍凉山深处走,竹篓里的旧图谱不知何时翻开了新的一页。那页原本是空白的,此刻却慢慢浮现出片密林的轮廓,轮廓里藏着条蜿蜒的小径,径旁的草叶上,沾着点狐狸的爪印和少年的脚印。

“你看。”少年低头对怀里的小狐狸说,指尖划过那页新纸,“图谱在写新故事了。”小狐狸往他怀里蹭了蹭,脖子上的海棠印记亮了亮,像在回应。

走了约莫半日,前方忽然出现片雾气,雾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香,像毒蟒谷的瘴气,却又带着点月溶草的清苦。少年想起云珩留在图谱里的批注:“苍凉山深处有片‘回音林’,能照见魂魄里的过往。”他握紧小狐狸的爪子,往雾里走——那爪子尖尖的,却暖得很,像握着块小小的暖玉。

雾气深处藏着个小小的水潭,潭水像面镜子,照出的却不是少年和狐狸的模样。

潭水里,一个穿素白长袍的少年正蹲在冰湖边,手里的补遗谱上落着片海棠花瓣;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举着纪年谱,站在瘴气林里,腕间的“珩”字玉佩泛着光。他们的身后,刃蝴在飞,巨无的虹彩在闪,朱雀的火焰映红了半边天。

“那是我们。”少年轻声说,指尖在潭水面上划过,激起一圈涟漪。潭水里的画面忽然变了,变成九幽渊的血色风,变成图谱芯里的花海,变成光河里那些漂动的名字。小狐狸盯着潭水里那个举着图谱的少女,忽然觉得眼眶发烫,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鼻尖滴进水里,激起的涟漪里,映出个模糊的“九灵”字样。

“原来你一直都记得。”少年笑着擦掉它鼻尖的水珠,那水珠落在地上,竟冒出棵小小的绿芽,芽尖上顶着片红狐狸毛。

从回音林出来时,小狐狸的尾巴尖多了片小小的刃蝴翅形叶,少年的竹篓里则多了块半透明的石头,石头里裹着片月溶草干——那是沈砚前辈的“种子”落在了这里。图谱的新页上,密林的轮廓旁多了个小小的水潭印记,印记里,藏着两滴挨在一起的水珠。

玄门来的小道士

离开回音林的第三日,他们在片空地上遇见了个小道士。那道士看起来不过十岁,背着个比他还高的剑匣,脸蛋圆圆的,像缪兔前辈养的那只兔子,只是眼睛里带着点不属于孩童的警惕。

“你们看见本‘邪谱’了吗?”小道士举起手里的黄符,声音有点抖,“师父说那谱子藏着九尾魔神王的魂,能蛊惑人心。”少年把怀里的小狐狸往身后藏了藏,竹篓往怀里收了收——图谱的边角在篓里硌着,像块不听话的小石头。

小狐狸忽然从少年怀里跳下来,往小道士脚边跑。少年心里一紧,刚想追,却看见小狐狸用尾巴尖碰了碰道士的剑匣,匣子里传出阵轻微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动。

“呀!”小道士吓得后退一步,剑匣“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滚出个小小的木牌,牌上刻着朵海棠花,花瓣上缠着点猩红的狐毛——那是白渊的尾巴尖蹭过的木牌,不知何时被玄门的人捡了去。

小狐狸用爪子把木牌推到少年脚边,少年捡起木牌时,发现牌背面刻着行小字:“灵狐谷的春天,与苍凉山同。”他忽然想起白渊消失前说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暖了暖。

小道士盯着那木牌,忽然挠了挠头:“这……这不是邪物啊。”他师父给的典籍里说,邪物的气息是黑的,可这木牌上的气息,却像庙里的香火,暖得很。少年趁机翻开图谱,指着白渊的印记给小道士看:“他不是魔神王,是灵狐白渊,他只是……”

他把灵狐谷的故事,把九幽渊的血色风,把光河里那些等待发芽的种子,都慢慢讲给小道士听。小狐狸蹲在他脚边,时不时用尾巴尖扫扫他的裤腿,像在帮他翻页。

夕阳西下时,小道士抱着剑匣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我会告诉师父的!灵狐不是魔,图谱也不是邪物!”他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惊起几只飞鸟,飞鸟掠过图谱的新页,页上忽然多了个小小的道士印记,印记旁的黄符上,沾着片海棠花瓣。

“你看,故事在慢慢传开。”少年抱起小狐狸,往密林更深处走。小狐狸舔了舔他的手腕,那里的“珩”字玉佩正泛着淡光,像在说“云珩也会很高兴”。

会开花的狐狸毛

入秋时,他们走到了苍凉山的西麓,那里有片野生的海棠林,只是花期已过,枝头只剩些小小的青果。少年想起娘说的“海棠果熟了的时候,要酿成蜜饯,等过冬时吃”,便拉着小狐狸往林里走,想摘些青果回去。

小狐狸却忽然停住脚步,盯着林深处的一棵老海棠树。那树的树干上有个小小的树洞,树洞旁缠着圈细细的藤蔓,藤蔓上开着朵紫色的小花——像极了毒蟒谷里,用泪珠养出的那种花。

“那里有东西。”少年轻声说,刚想走过去,却看见树洞里钻出个小小的白狐狸脑袋,脑袋上顶着片海棠叶,眼睛像两颗琥珀。

“白渊?”少年愣住了。那小白狐狸看见他们,却没跑,反而叼着片海棠叶跑过来,把叶子放在红毛小狐狸面前,像是在送礼。红毛小狐狸嗅了嗅那叶子,忽然认出上面沾着的气息——是灵狐谷的春天,是光河里那些飘着的海棠花瓣,是白渊尾巴尖的味道。

三只“狐狸”和一个少年在海棠林里待了半日。小白狐狸缠着红毛小狐狸赛跑,少年则坐在老海棠树下翻图谱,图谱的新页上,海棠林的轮廓里多了三只狐狸的影子,影子旁的青果上,沾着点少年的指温。

临走时,小白狐狸往红毛小狐狸嘴里塞了根狐狸毛,那毛是雪白的,叼在红毛狐狸嘴里,像朵小小的白花。红毛小狐狸愣了愣,也拔了根自己的红毛送给它,两根毛缠在一起,落在地上,竟冒出棵小小的双生芽,芽尖上一朵开着白花,一朵开着红花。

“它说会在灵狐谷等我们。”少年笑着捡起那两根缠在一起的毛,夹进图谱里。红毛小狐狸望着小白狐狸跑远的方向,忽然觉得尾巴尖的海棠花藤又长长了些,缠上了片刚掉的海棠叶。

那天晚上,他们在海棠林里搭了个小小的草棚。少年把图谱铺在地上,借着月光翻看着,小狐狸趴在他腿上,听着他念那些熟悉的名字:“刃蝴、巨无、朱雀……”念到“白渊”时,小狐狸的耳朵动了动,像听见了什么熟悉的声音。

月光透过草棚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图谱的新页上,那页空白处忽然浮现出行字:“万物的重逢,从来都不是复刻过往,是带着旧故事,往新日子里走。”字迹旁边,画着只红毛狐狸和一个少年,他们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两棵依偎的树。

冬天的斗篷

第一场雪落在苍凉山时,少年正带着小狐狸往回走。他们去了毒蟒谷,看了那些紫色的花;去了忘川海边,捡了泣海鱼的泪晶;去了西昆仑的冰川,找到了半块被雪埋着的月溶草干——现在,该回那棵老海棠树看看了。

雪下得很大,小狐狸的毛都被雪打湿了,缩在少年怀里瑟瑟发抖。少年想起娘留在花海那头的那件小斗篷,正想把自己的粗布衫脱下来给它裹上,怀里的图谱忽然动了动,从页缝里掉出件小小的斗篷,斗篷上绣着只九尾狐,狐尾上缠着海棠花藤,正是娘当年缝的那件!

“娘的‘种子’,也落在图谱里了。”少年笑着把斗篷给小狐狸穿上,那斗篷不大不小,刚好能裹住它毛茸茸的身子,领口的海棠花纹蹭着它脖子上的印记,暖得像贴了块暖玉。

小狐狸穿着斗篷,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芽。它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你,云珩”,却只发出“嗷呜”一声,只是这声“嗷呜”里,多了点像人的调子。少年愣了愣,忽然大笑起来:“你快能说话了!”

他们在雪地里走了很久,脚印被新雪覆盖,又被他们踩出更深的印记。图谱的新页上,冬天的雪地里多了个穿斗篷的狐狸印记,印记旁的雪堆里,藏着个小小的药炉——那是爹的“种子”,炉里的药香混着海棠蜜饯的甜味,飘满了整页纸。

快到那棵老海棠树时,远远看见树下站着个人影,穿的还是那件粗布裙,手里捧着个小小的竹篮,篮子里晃着点海棠干的影子。

“娘!”少年喊着跑过去,怀里的小狐狸也激动地晃着尾巴,斗篷上的九尾狐绣纹在雪光里亮了亮。

那妇人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像春天的海棠:“我就知道你们会回来。”她从篮子里拿出两串海棠蜜饯,一串递给少年,一串塞给小狐狸——小狐狸用爪子接着,爪子尖沾着点蜜,甜得它眯起了眼。

老海棠树下,多了个小小的雪堆,雪堆里埋着个酒坛,坛口的泥封上,盖着片红狐狸毛和片白海棠花瓣。那是少年和小狐狸埋下的,里面装着从忘川海边打来的水,从毒蟒谷采来的紫花,从西昆仑捡来的月溶草干,还有他们这一路的脚印和爪印。

“等明年春天,这酒就酿好了。”少年摸着雪堆说,小狐狸舔了舔他的指尖,指尖上沾着点蜜饯的甜。妇人笑着往雪堆上撒了把海棠花种,种子落在雪地里,竟冒出点点绿意——那是从回音林带出来的绿芽,在雪地里也能扎根。

图谱的新页在这时忽然合拢,最后定格的画面里,老海棠树下站着三个人影和一只穿斗篷的狐狸,他们的头顶,飘着片雪花,雪花里藏着所有熟悉的名字:九灵、云珩、白渊、沈砚、缪兔、刃蝴、巨无……

页脚的空白处,慢慢浮现出行新字:

“所谓永恒,不是永远不变,是把每个今天,都过成能被明天记住的样子。”

春天的尾巴尖

第二年春天来得很早,老海棠树刚冒出新芽,少年埋下的酒坛就被春风吹开了泥封。坛口飘出的香气里,有海棠的甜,有月溶草的苦,有紫花的清,还有点狐狸毛的暖,像把所有的故事都酿在了一起。

少年抱着小狐狸坐在树下,看着妇人在树旁种下的花种冒出绿芽——那是从图谱芯里带出来的种子,此刻正冒出红的、白的、紫的花苞,像片小小的花海。

“你看,它们都长出来了。”少年轻声说,小狐狸往他怀里蹭了蹭,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像根银线:“云珩……”

少年猛地低头,看见小狐狸的眼睛里闪着光,脖子上的海棠印记亮得像块红宝石。他刚想说什么,却看见小狐狸的身体忽然泛起白光,白光里,红毛狐狸的影子渐渐褪去,露出个穿粗布裙的少女,梳着双丫髻,腕间的海棠印记与他的“珩”字玉佩,正紧紧挨在一起。

“九灵。”少年笑着伸出手,少女握住他的手,指尖的温度像在光河里初见时那样,暖得恰到好处。

他们并肩坐在海棠树下,看着那些花苞慢慢绽放。穿斗篷的白狐狸从灵狐谷跑来,叼着片海棠花瓣放在他们中间;小道士背着剑匣从山下跑来,手里举着张新画的图谱,上面画着只红毛狐狸和一个少年;远处,毒蟒谷的紫花在摇,忘川海的浪在涌,西昆仑的雪在化,像无数个故事的尾巴,都翘向了这个春天。

图谱摊在他们中间,最后一页的新故事还在继续写着。只是这一次,纸上不再只有印记和名字,还有了对话:

“你看,花开了。”

“嗯,像灵狐谷的春天。”

“我们还要去哪里?”

“去所有没去过的地方,写所有没写完的故事。”

风穿过海棠树,带着新酿的酒香和淡淡的花香,吹得图谱哗啦啦地响。阳光落在纸页上,那些字里行间忽然飞出无数光点,光点里藏着刃蝴的翅,巨无的虹,朱雀的焰,藏着所有相遇过的影子,像场永远不会散的宴席。

少女忽然指着少年的手腕,那里的“珩”字玉佩正缠着她的海棠印记,像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她想起云珩在光河里说的话:“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闻到海棠香时,要停下来找找。”

原来真的不用找。

因为那些刻在魂魄里的印记,那些藏在骨血里的熟悉感,会像春天的尾巴尖,轻轻扫过你的心头,告诉你:

“我在这里。”

(全文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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