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树

那只红毛小狐狸在海棠树下蹲了三年。

第一年春天,它刚满月,拖着毛茸茸的尾巴在树洞里躲雨,听见树上传来沙沙声。抬头一看,是个穿粗布衫的少年,正踮着脚够高处的海棠花,竹篓里的旧图谱露了一角,风吹过纸页,发出哗啦的响。小狐狸缩了缩脖子,却忍不住把鼻尖凑到洞口——那少年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像西昆仑的雪混着月溶草的清苦。

第二年夏天,少年在树下翻图谱,指尖划过某一页时忽然停住,那里画着只红毛狐狸,尾巴尖缠着海棠花藤。小狐狸趴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看见他用指腹轻轻摩挲那图案,嘴里喃喃着什么,声音太轻,被蝉鸣盖了过去。直到黄昏,少年收拾东西要走,忽然从怀里摸出块海棠干,放在石头上:“今天的风,像极了那年在瘴气林里的。”小狐狸等他走远,叼起海棠干跑回树洞,发现那果子甜得发腻,像谁在里面掺了蜜。

第三年秋天,苍凉山来了群背着剑的玄门弟子,说要找本“蛊惑人心”的图谱。小狐狸躲在树后,看见为首的道士指着少年的竹篓:“就是他!那本纪年补遗谱,藏着九尾魔神王的邪魂!”少年把图谱紧紧抱在怀里,往海棠树后退:“它不是邪物,是……”话没说完,道士的符咒已经飞了过来,金光擦着少年的胳膊掠过,打在海棠树上,震落一片枯叶。

小狐狸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冲出去,用身子挡在少年面前。符咒的金光落在它背上,却没造成伤害,反而激起一圈粉色的光晕——那是少年三年来放在石头上的海棠干,灵气在它体内攒了足足三季,此刻竟化作了屏障。

“灵狐?”道士愣住了,“这山谷里怎么会有灵狐?”

少年趁机拉起小狐狸往密林里跑,直到听不见玄门弟子的声音,才靠着棵老松树喘气。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狐狸背上的毛:“你刚才好勇敢。”指尖碰到它尾巴尖时,忽然顿住——那里不知何时缠上了根细细的海棠花藤,像幅活过来的画。

小狐狸抬着头看他,忽然觉得他的眼睛很熟悉,像极了光河里那道穿素白长袍的影子。它张了张嘴,想说“我好像认识你”,却只发出“嗷呜”一声。

少年忽然笑了,从竹篓里拿出图谱,翻到最后一页。那朵海棠花还在,花瓣上的泪珠映着两个模糊的人影,此刻忽然清晰起来——一个少女举着图谱,站在九幽渊的血色风里;一个少年站在她身后,腕间的玉佩正泛着白光。

“九灵……”少年的声音有点抖,伸手碰了碰那花瓣。就在这时,小狐狸脖子上忽然发烫,它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海棠印记,正和少年腕间的“珩”字玉佩同时亮起。

光河里的记年树,在这一刻结出了新的果子。

沈砚前辈化作的月溶草旁,冒出了株小小的缪兔草,叶片上的露珠晃着两个依偎的影子;毒蟒谷的紫花海里,有只刚破茧的刃蝴,翅膀上的纹路拼出了“守护”两个字;忘川海边,泣海鱼的泪滴落在沙滩上,凝成串脚印,像两个人手牵手走过的模样。

白渊的“种子”在灵狐谷发了芽,长成棵开满海棠花的树。树下有只雪白的小狐狸,正追着片飘落的花瓣跑,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是块刻着“灵狐谷”的石碑,碑上的爪印旁边,新添了两个小小的字:“等你”。

而苍凉山的那棵老海棠树下,少年正把红毛小狐狸抱进怀里,图谱摊在膝盖上,最后一页的海棠花慢慢合拢,变成个小小的光团,飞进小狐狸的眉心。

“原来你在这里。”少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找了你好久。”

小狐狸往他怀里缩了缩,尾巴尖的海棠花藤轻轻蹭着他的手腕,那里的玉佩还在发烫。它忽然明白,所谓轮回,从来不是让你在某个路口等一个一模一样的人,是让那些藏在骨血里的熟悉感,那些刻在魂魄上的印记,在某个寻常的黄昏,像海棠花一样,轻轻落在对方的肩头。

风吹过山谷,带来新的气息,像无数个故事的开头。少年抱着小狐狸往密林深处走,竹篓里的图谱哗啦啦地翻着页,像在念一首未完的诗。

他们要去毒蟒谷看看那些紫花,要去忘川海边捡泣海鱼的泪晶,要去西昆仑的冰川上,找找有没有半块被雪埋着的月溶草干。

路还很长,但这一次,他们不用再怕走散了。

因为有些印记,从来不会消失。

就像海棠花总会开在春天,就像光河里的名字总会再相遇,就像他喊出“九灵”的那一刻,她尾巴上的花藤,就知道该往哪里长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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