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啊

云珩的手顿在半空,袖口的海棠粉簌簌落在花瓣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他低头看着光河里那些漂动的名字,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西昆仑雪化时的清冽:“谁说投不了胎?”

他弯腰捡起片逐光蝶翅形的花瓣,花瓣在他掌心化作面小小的镜子,镜面上映出两道模糊的影子——一个穿着粗布裙的少女,背着半篓草药,正追着只雪白的灵狐跑;一个戴着玉佩的少年,蹲在冰湖边,手里捧着本翻开的羊皮纸,纸页上落着片海棠花瓣。

“你看。”云珩把镜子递到我面前,“轮回不是只有一条路。就像图谱的芯里藏着所有故事,轮回里也藏着无数个‘重逢’的可能。”

白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带起一阵海棠香。“玄门的典籍里说,魂飞魄散才是真正的消亡。可我们这样,是把魂魄融进了图谱的光里,像种子落在土里,等到来年春天,总会以别的样子冒出来。”他指着光河深处,那里有颗刚冒头的绿芽,芽尖上顶着滴露珠,露珠里晃着个小小的“珩”字,“你看,那是云珩的‘种子’。”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无数这样的绿芽,有的顶着“九灵”的字样,有的缠着小小的海棠花纹,有的尾巴尖泛着点猩红——那是白渊的。它们在光河的滋养下,正一点点往上冒,像无数个等待被书写的新故事。

“可……”我摸着腕间的玉佩,忽然想起爹娘在花海那头的笑容,“我们这样算不算耍赖?明明该去轮回的,却赖在这图谱里……”

“谁规定轮回一定要喝孟婆汤,一定要忘记前尘?”云珩忽然拉起我的手,往花海深处跑。风掀起他的长袍,露出里面藏着的半块月溶草干,那是沈砚前辈留给缪兔的,不知何时被他收了起来,“你看沈砚前辈,变成月溶草守着缪兔,算不算另一种轮回?毒蟒谷的巨蟒,用泪珠养出紫花,算不算把魂魄种进了土里?”

我们跑到光河岸边时,正看见刃蝴停在朵泣血莲上,翅膀上的纹路与巨无的虹彩交缠在一起,像幅流动的画。“九灵姐姐。”刃蝴的声音还是细细的,像根银线,“我们不是死了,是住进了故事里。等有天,有人再翻看图谱,我们就会从字里跳出来,再讲一遍苍凉山的海棠,讲一遍西昆仑的雪。”

云珩忽然指着我的手腕,那里的海棠印记正慢慢变淡,化作点点光斑,融入光河。“你看,印记在消失。”他的“珩”字玉佩也在发烫,“这不是魂飞魄散,是我们的魂魄正在变得‘轻’起来,轻到能跟着风,飘进任何一个需要故事的地方。”

远处传来爹娘的呼唤,他们身边的灵狐前辈正摇着尾巴,尾巴尖扫过海棠树,落下一阵花雨。娘手里拿着件新缝的小斗篷,斗篷上绣着只小小的九尾狐,狐尾上缠着海棠花藤——那是给“未来”的我准备的,不管我将来变成什么样子,总会在某个冬天,收到这件带着海棠香的斗篷。

“其实玄门的老道士说对了一半。”白渊忽然开口,他的身影正在慢慢变得透明,像被光融化的雪,“杀了太多人,确实会被诅咒困在九幽渊。可你用图谱的光,照透了那些仇恨,就像把冰化成了水,水才能流进轮回的河。”他往光河深处退了几步,九条尾巴上的海棠花正一朵朵飘落在水面,“我要去灵狐谷的春天里等你们了。下次见,说不定我是只刚满月的小狐狸,正啃着你掉在地上的海棠干。”

他的身影消失在光河里时,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每个气泡里都映着张笑脸——有他小时候在灵狐谷刻爪印的样子,有他举着泣血莲的样子,有他最后冲向雷火阵的样子,最后一个气泡里,是只雪白的小狐狸,正趴在朵海棠花上打盹。

云珩忽然拉起我的手,往光河中心走去。河水冰凉,却不刺骨,像忘川海边的晨雾。我们的脚下,无数名字正在慢慢上浮,与那些绿芽缠在一起,长成一棵棵小小的记年树。

“你看这棵。”云珩指着其中一棵,树干上刻着“西昆仑”三个字,树顶上结着颗红果子,果子里映着两个影子——我和他站在冰川里,雪落在我们的肩头,像撒了把碎星,“这是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故事,它会在轮回里长出来,等我们路过时,就能摘下来尝尝,说不定还是西昆仑雪水的味道。”

我的眼泪忽然掉下来,落在光河里,激起一圈圈涟漪。涟漪里浮出无数个“未来”:我变成了苍凉山的一棵海棠树,每年春天都开出粉白色的花,树下总有个穿素白长袍的少年,捧着本羊皮纸,纸页上落满花瓣;云珩变成了北溟的一条冰鱼,每天都往南游,游过毒蟒谷,游过忘川海,只为在某个黄昏,看见一朵浮在水面的海棠花;我们还可能变成两只普通的狐狸,一只红毛,一只白毛,在开满海棠花的山谷里追跑,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你看。”云珩用指腹轻轻擦去我的眼泪,他的指尖带着月溶草的清苦,“我们没有死,也没有被困住。我们只是把‘现在’,变成了无数个‘以后’的开头。”

光河的尽头,忽然亮起一道柔和的光,像黎明时的地平线。刃蝴、巨无、朱雀、玄武……所有生灵的影子都在往那里飘,它们的身影越来越淡,却越来越亮,像无数颗正在升起的星。

“该走了。”云珩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这温柔的轮回,“记得要在海棠花开的时候,多掉几朵花瓣在地上。记得在北溟的冰面上,多留几个脚印。记得……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闻到海棠香时,要停下来找找,说不定我就在你身后,正拿着本翻到一半的图谱。”

我们的手慢慢松开,他往光河的左边飘去,我往右边飘去,可我们都知道,这不是告别。就像纪年谱与补遗谱,看似分开,却在最深处连着根线;就像苍凉山的海棠与灵狐谷的海棠,隔着万水千山,却在同一个春天开花。

我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后一眼望去,光河里的记年树正在开花,每朵花里都藏着一个故事。云珩的身影已经融进了光里,可我知道,他腕间的玉佩正在发烫,像在说“我会找到你”。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轮回,从来不是把过去擦掉重来。是把所有的遇见、所有的痛、所有的温柔,都酿成一坛酒,埋在时光里,等重逢的时候,挖出来尝尝,还是当年的味道。

就像很多年后,苍凉山来了个背着竹篓的少年,竹篓里装着本旧图谱,他总在海棠树下坐着,说在等一个掉了海棠干的姑娘。而山谷里,总有只红毛小狐狸,每天都往树下跑,看见少年就歪着头,像在想“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风吹过海棠树,花瓣落在少年的图谱上,落在小狐狸的鼻尖上。图谱的最后一页,那朵小小的海棠花忽然动了动,花瓣上的泪珠滚落,映出两个字:

“等你。”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