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如初见

满月如银盘高悬，将城主府的花园镀上一层柔和的清辉。

我独自坐在石凳上，手中捧着半杯早已凉透的茶。自从接任城主，这样的深夜独处成了难得的奢侈。远处偶尔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更衬得这方小天地静谧非常。

"睡不着？"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松木的清香。我没有回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石凳。棠华轻盈地落座，九条狐尾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袭华美的披风。

"在想什么？"他轻声问，指尖轻轻碰了碰我手中的茶杯，杯中的水立刻冒出热气。

我望着袅袅上升的白雾，突然道："如果当初我没有离家出走，现在会怎样？"

棠华明显愣了一下，狐耳不自觉地抖了抖："怎么突然..."

"只是突然想到。"我抿了口重新变热的茶，"如果十七岁那年，我乖乖听父亲的话，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现在可能已经儿孙满堂了。"

月光下，棠华的侧脸线条格外分明。他沉默片刻，突然伸手抬起我的下巴，让我直视他的眼睛："你在后悔？"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夜色中如同两盏明灯，清晰地映出我的倒影。我看到了自己泛红的眼眶，和强忍的泪水。

"我不知道。"我别过脸，"如果我没有离家，就不会遇见你，不会痴等六十年，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样不好吗？"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不是不好，只是..."一滴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选择另一条路，父亲不会变成那样，知岳不会背叛家族，兖都城也不会..."

话未说完，棠华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掌按在他锁骨下方。那里有一个奇特的纹路，在我的触碰下微微发烫。

"感觉到了吗？"他问，"狐族的伴侣印记。"

掌心下的皮肤灼热而柔软，那个纹路像是有生命般轻轻搏动，与我的心跳渐渐同步。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腕内侧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一个淡淡的金色印记，与棠华的遥相呼应。

"这是..."

"你问我如果重来会怎样。"棠华的声音温柔而坚定，"那我告诉你——如果重来，我依然会在归藏山下练剑，依然会被你的刀法吸引，依然会故意输给你半招..."

我睁大眼睛："你...故意输给我？"

棠华狡黠一笑，狐耳愉悦地抖动："不然你以为，凭你那三脚猫功夫，真能在我手下走过三招？"

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让我哭笑不得。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他在等我。

"知黛。"棠华突然正色，双手捧起我的脸，"这六十年不是你一个人在等待。我被封印的记忆里，全是你的影子。"

月光洒在我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融为一体。我望着眼前这张三百年来未曾改变的面容，突然明白了一个事实：无论重来多少次，我们都会相遇，都会相爱，这是命中注定的纠缠。

"棠华..."我哽咽着唤他的名字，那个只有伴侣才能叫的狐族真名。

他浑身一震，眼中金光大盛，九条狐尾完全舒展开来，在月光下如同绽放的雪莲。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仙君，只是一个为爱痴狂的狐族男子。

"我曾以为自己会永远孤独。"他额头抵着我的，呼吸交织，"直到遇见你，才明白三百年的等待是为了什么。"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荷塘的清香。棠华的尾巴轻轻缠绕着我的手腕，温暖而柔软。

"可我是凡人。"我轻声道，"几十年后..."

"那我就散尽修为，陪你轮回。"他打断我，语气坚决得不容置疑，"一世找不到，就找十世；十世找不到，就找百世。狐族认定的伴侣，生死都不能分开。"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底最深处的那道锁。泪水终于决堤，我扑进他怀里，任由压抑多年的情绪宣泄而出。棠华紧紧抱住我，九条尾巴形成一个温暖的茧，将我们包裹其中。

"傻狐狸..."我埋在他胸前闷声道，"为了个凡人，值得吗？"

"值得。"他轻吻我的发顶，"因为你不仅是我的爱人，还是我的救赎。"

我抬头看他，用眼神询问。

"还记得珉洲雪夜吗？"棠华的声音带着遥远的回忆，"那时我重伤失忆，被仇家追杀，是你给了我庇护。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仇家正是因为我反对用魇魔花炼制禁药..."

我心头一震。原来早在那时，我们的命运就已经紧密相连。

"所以不老药一事..."

"是我必须了结的因果。"他点头，"也是我欠你的交代。"

月光下，我们相视而笑，六十年的光阴在这一刻变得如此渺小。棠华低头吻住我，这个吻温柔而绵长，仿佛要将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突然，一缕银光从棠华心口飞出，在空中盘旋片刻，然后轻轻缠绕在我的手腕上，化作一条细细的银线，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

"同心结。"棠华轻抚那条银线，"狐族最高誓言。从此你的灵魂会带着我的印记，无论轮回多少次，我都能找到你。"

银线渐渐隐入皮肤，只在腕间留下一道淡淡的纹路，与之前的金色印记相互呼应。我触摸着这两个标记，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累了吗？"棠华看我打了个哈欠。

我点点头，却不想离开这温暖的怀抱。棠华轻笑一声，将我打横抱起，九条尾巴巧妙地托着我的背和腿，像一张柔软的网。

"睡吧。"他轻声道，"我守着你。"

我靠在他胸前，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眼皮渐渐沉重。朦胧中，似乎听到他在我耳边低语：

"若如初见，我依然会选择与你相遇..."

夜风轻拂，满月西沉。花园里，只剩下几片被风吹落的海棠花瓣，无声地见证着这段跨越仙凡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