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青梧树
“十年……”周子舒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比哭还让人难受,“那已是我们偷来的、最奢侈的时光了。你的身子,早年损耗得太厉害,旧疾……终究还是复发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我用尽了办法,寻遍了名医,甚至求到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可你还是日渐衰弱,最后,昏迷不醒,只剩最后一缕微弱的气息吊着。”
苏暮雨屏住了呼吸,仿佛能感受到那时周子舒的绝望。
“后来,”周子舒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在一册近乎湮灭的古巫残卷里,找到了一个法子。上面说,若心爱之人气息将绝,可将其身葬于通灵的青梧树下,以自身心头精血日日滋养,凭借至诚之念与血脉牵连,或可护住其一丝灵识不灭,待来世……便有重逢之机。”
“以血养树?!”苏暮雨失声重复,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收缩,带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他甚至能想象出那片苍茫雪白中,一棵孤零零的青梧树下,周子舒日复一日,划开自己的心口,以最珍贵的精血去浇灌一个渺茫希望的画面。那该是何等的绝望与执着!他将周子舒更紧、更用力地箍进怀里,仿佛要将他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照做了?”
周子舒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动作细微,却重若千钧。
“我照着做了。”他闭上眼,长睫在昏暗光线下投下脆弱的阴影,“我将你……葬在了雪山找到的那棵最大的青梧树下。然后,便开始用我的血……养着它,也养着树下你的那丝灵识。”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他喃喃着,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凌迟着苏暮雨的心,“身边的人都说我疯了,劝我放弃。连我自己……有时候也觉得没有希望了。那棵树,除了长得比其他树更青翠些,再无任何异样。可除了这个法子,我还能做什么呢?这已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与你相关的念想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漫长时光磨平了棱角的疲惫:“养着那棵树,已经成了习惯,就像……就像你还在我身边一样。直到那一天,我大概是太累了,靠着树干,想着稍微休息一下,便睡了过去……”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苏暮雨,眼神里带着一丝恍惚与难以置信:“等我再醒来时,就已经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看到了……你。”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苏暮雨浑身僵硬,如同被冻住一般。他万万没有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不是偶然,不是意外,是周子舒,是他的阿絮,用了整整二十年,以心头精血为引,以生命为赌注,硬生生地在不可能中,为他劈开了一条通往重逢的血路!
而他呢?他刚刚还在为如何处理“苏暮雨”对白鹤淮那份模糊的好感而犹豫,还在因为周子舒的躲避而暗自神伤,甚至还因为周子舒问“开不开心”而给出了那个混账的答案!
巨大的愧疚、心痛、懊悔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他怎么配得上这样一份沉重到足以撼动生死轮回的感情?
他猛地将脸埋进周子舒的颈窝,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滚烫的液体瞬间浸湿了周子舒微凉的肌肤。他哽咽着,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自我厌弃:
“对不起……阿絮……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竟然……”
感受到颈间灼热的湿意和怀中人无法自抑的颤抖,周子舒那颗原本因纠结而略显冷硬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春水。过往的牺牲与等待,在见到这人眼泪的刹那,似乎都值得了。
他轻轻从被子里探出头,微凉的手指抚上苏暮雨的脸颊,动作温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泪痕,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包容:“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