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矛盾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又如此沉重。它问的不是“温客行”，而是“苏暮雨”。

苏暮雨——此刻的他，是融合了温客行灵魂与记忆的苏暮雨——迎上周子舒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温客行的世里，没有周子舒便是无边地狱，何谈开心？可苏暮雨不同。

他脑海中闪过苏昌河信任的眼神，白鹤淮关切的探脉，苏喆沉默的守护，以及肩头那份重整暗河的责任……这些并非虚假，它们构成了“苏暮雨”存在的意义和羁绊。

他不想骗他的阿絮。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后，苏暮雨轻轻点了点头，坦诚地回答：

“开心。”

这两个字说出口，他清楚地看到周子舒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落寞与了然，仿佛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终于落空。可紧接着，周子舒的嘴角却又微微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那里面，竟混杂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为他的老温，在此地有了归处，有了能让他说“开心”的人和事，而感到欣慰。

而这复杂难言的情绪，尽数落在了苏暮雨眼中，让他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揪。

周子舒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坐起身来，靠在床榻上。他动作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苏暮雨见他如此，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微弹，一缕柔和的气劲掠过，房间内所有的烛灯应声而亮，昏黄温暖的光晕瞬间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清晰地照亮了彼此的脸。

借着这光，苏暮雨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细细地打量他的阿絮。太久太久了，久到跨越了生死与世界的界限。眼前的人瘦了很多，下颌的线条更加清晰凌厉，脸上带着易容未完全洗净的风霜与粗糙，可那底子里的骨相，那份历经磨难却未曾折损的清俊与风骨，依旧美得惊心动魄，是他魂魄深处唯一的烙印。

心中情潮翻涌，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与酸楚，他情不自禁地凑近过去，想要吻上那思念入骨的唇，去确认这份真实的触感。

然而，周子舒却微微偏开头，向后闪避了一些。

这个细微的、带着抗拒意味的动作，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苏暮雨的心口，让他动作僵住，满腔炽热的情愫瞬间被冻住，只剩下难言的涩然。

紧接着，他听到周子舒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刻意，却像另一把更锋利的刀，直直剖开了横亘在两人之间最现实的问题：

“我看得出来，白姑娘喜欢你。”周子舒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不敢看苏暮雨的眼睛，声音低沉，“那你呢？”

苏暮雨呼吸一窒，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温客行的灵魂在嘶吼，他当然只爱周子舒，天地可鉴，生死不移！

可苏暮雨的记忆同样真实。在没有融合温客行记忆之前，作为苏暮雨，与医术高明、性情爽朗又带着几分神秘的白鹤淮朝夕相处，彼此扶持，那份朦胧而自然的好感，并非虚假。那是属于“苏暮雨”人生的一部分，他无法否认，也无法抹去。

这片刻的沉默，在周子舒听来，已是震耳欲聋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