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眼泪的味道与树影里的奇幻世界
我翻遍了记忆的储物箱,从褪色的婴儿袜到缺了角的玻璃弹珠,愣是没找到第一次哭的说明书。我妈说我刚出生时哭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护士抱着我往她怀里塞,我还在她胸前啃着拳头哭,眼泪混着口水打湿了她半件病号服。但这事我全无印象,就像对自己昨天晚饭吃了啥的记忆一样模糊——可能是人类自带的"痛苦过滤系统"在作祟,自动删除了早期不太体面的存档。
不过我对眼泪味道的记忆倒是清晰得像刚腌好的咸菜。幼儿园抢玩具时哭,眼泪是咸里带点酸,像没熟透的橘子;被老师冤枉偷吃饼干时哭,眼泪混着鼻涕,有点像放了三天的稀粥;第一次摔掉门牙那天,血混着眼泪流进嘴里,那味道堪称童年味觉巅峰——铁锈味裹着咸味,还带点牙龈的腥气,比我爸偷偷喝的二锅头还上头。
那时候我有个怪癖,哭到一半总爱停下来,伸出舌头接住脸颊上滑下来的眼泪,像在品尝某种限量版饮料。我姐总骂我"恶心",说眼泪是"眼睛拉的屎",但我坚持认为这里面藏着秘密。比如被我妈揍屁股时的眼泪,就比丢了橡皮擦时的眼泪更咸,大概是因为委屈更重,盐分含量也更高。后来学了化学才知道,这可能跟肾上腺素分泌有关,但当时我坚定地觉得,每个人的眼泪都有专属配方,就像超市里不同牌子的酱油。
除了研究眼泪,我大部分童年时光都耗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那树粗得要三个小孩手拉手才能抱住,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夏天的时候,叶子密得能遮住半亩地的阳光。阳光穿过叶缝往下掉,像碎金子似的砸在地上,晃得人眼睛发花。我总爱躺在树下的凉席上,看那些光斑在脸上跳来跳去,像一群调皮的小跳蚤。
树底下是天然的音乐厅。麻雀在枝头上吵架,声音尖溜溜的像指甲刮玻璃;知了趴在树干上扯着嗓子喊,好像谁欠了它三斤白糖;偶尔还有布谷鸟从头顶飞过,"布谷布谷"地叫,像在提醒谁该播种了。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比我爸收音机里的戏曲好听多了。我常常闭着眼睛,想象自己是森林里的国王,麻雀是我的传令兵,知了是乐队指挥,布谷鸟是专门报时的大臣。
最妙的是在树底下编故事。那时候识的字不多,看的书也都是带插图的童话,但这不妨碍我在脑子里搭城堡。比如看到蚂蚁搬家,就编出一支蚂蚁军队要去攻打毛毛虫王国的故事,领头的蚂蚁将军戴着用露珠做的头盔;看到蝴蝶停在花瓣上,就想象它是花仙子派来的间谍,翅膀上的花纹其实是密码;甚至看到一片叶子从树上掉下来,都能编出它要去远方寻找失踪的蒲公英妹妹的冒险记。
有次我正躺在树下编"蚯蚓大侠大战蝼蛄恶霸"的故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为了剧情需要,我安排蚯蚓大侠断了三条腿——我姐突然从树上跳下来,吓得我差点把嘴里的眼泪咽下去。她手里拿着个野果子,蹲在我面前盯着我看:"你又在吃眼泪?跟你说过多少遍,这玩意儿不干净!"
我抹了把脸,把眼泪蹭在袖子上:"这不是眼泪,是蚯蚓大侠的血。"我姐啃着野果子,含糊不清地说:"你再这么瞎编,小心被树精抓走。"说完她突然指着树顶喊:"你看!树精的眼睛!"我抬头一看,阳光从某个树洞里透出来,真像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在眨。吓得我连滚带爬地跑回家,晚上睡觉还梦见树精伸出树枝,要把我拖去当故事听众。
后来上了学,作业越来越多,能去槐树下躺着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次考试没考好,被老师留在办公室训话,走出校门时天都黑了。路过老槐树,发现树下蹲着个小男孩,正伸出舌头接眼泪,表情严肃得像在做科学实验。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男孩吓了一跳,瞪着我说:"你笑啥?眼泪是甜的!"
我走过去,也学着他的样子抬头看。月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洒下一片银晃晃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星星。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倒像是谁在偷偷笑。我突然发现,原来眼泪的味道早就记不清了,但树下的阳光、鸟叫、蝉鸣,还有那些没头没尾的故事,却像老槐树的根,悄悄在心里扎了很深很深。
去年回村里,发现老槐树被台风刮倒了,树桩上还留着我小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王"字——那是我自封森林国王时的杰作。我蹲在树桩旁,突然很想尝尝眼泪的味道,可挤了半天,眼眶干得像晒了太阳的海绵。倒是旁边有个小女孩,正拿着树枝在地上画蚂蚁,嘴里念念有词:"蚂蚁将军,你要小心前面的蜘蛛网......"
我站起身,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原来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就像第一次哭的原因,可能藏在某次开怀大笑的褶皱里;就像眼泪的味道,或许混进了某次感动的心跳里;就像树下的故事,早就变成了面对生活的勇气——毕竟,能编出那么多奇幻情节的人,还怕什么现实里的沟沟坎坎呢?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支冰棒,甜津津的,倒有点像小时候想象中眼泪该有的味道。风从耳边吹过,恍惚间又听见了麻雀的吵架声,知了的歌唱声,还有布谷鸟的报时声。我笑着往前走,心里的老槐树,好像又枝繁叶茂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