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剃了寸头后,世界好像松了口气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走进理发店时,双腿像被502胶水粘在门口的模样。理发师大哥叼着剪刀冲我喊:“姑娘,剪头还是烫头?”我攥着衣角,声音比蚊子哼还小:“我想剃个寸头。”

整个理发店瞬间安静得能听见苍蝇扇翅膀。旁边染着紫毛的小哥手里的发卷“啪嗒”掉在地上,烫头的阿姨差点把卷发棒杵自己脑门上。理发师大哥把剪刀往桌上一拍,围裙上的碎头发都震飞了:“你说啥?小姑娘家家的,剃寸头?你妈知道吗?”

我当时脑子里像有两只斗鸡在打架。一只鸡喊:“别听他们的!寸头多酷啊!洗头都省洗发水!”另一只鸡扑腾着翅膀尖叫:“你疯了?女孩子就该留长发!别人会当你是假小子的!”最后还是那只省洗发水的鸡赢了——主要是我想起每次洗头发要掉一大把,再掉下去可能要提前秃了。

推子嗡嗡响起来的时候,我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在坐飞机。头发簌簌往下掉,像秋天的落叶,落在围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突然有人拍我肩膀,是隔壁座位的老奶奶:“丫头,想好了?剃了可就长不回来了。”我刚要说话,推子已经蹭到了后脑勺,凉飕飕的风钻进来,像有只小松鼠在脖子里窜。

等我睁开眼,镜子里的人陌生得像换了个灵魂。头发短得能看见头皮,露出光溜溜的额头,连眉毛都显得比平时粗了三倍。我试探着摸了摸,手感像刚剪过毛的小狗,扎得手心发痒。理发师大哥抱着胳膊端详半天,憋出一句:“嘿,还真像那么回事,有点像……像《黑客帝国》里的女特工!”

走出理发店的那一刻,我感觉全街的人都在看我。卖水果的大叔把秤杆都举反了,遛狗的阿姨使劲拽着狗绳,连平时见了谁都摇尾巴的金毛,都对着我龇牙咧嘴。我缩着脖子往前走,后背像贴了张“快来围观”的海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要命的是去上班。进电梯时,平时总夸我新裙子好看的前台小妹盯着我看了三分钟,突然冒出一句:“帅哥,你找谁?”我刚想解释,电梯门开了,老板从里面出来,跟我擦肩而过时还拍了拍我肩膀:“小伙子新来的?哪个部门的?”

那阵子我每天出门前都要对着镜子做心理建设。左手叉腰对着镜子喊:“你是最酷的!”右手捂脸哀嚎:“他们肯定觉得我是精神病!”直到有天在地铁上,一个小姑娘指着我对她妈妈说:“妈妈你看,那个阿姨的头发好特别,像动画片里的超级英雄!”

我突然就不害怕了。

其实我们从小就活在各种“应该”里。幼儿园老师说“女孩子应该玩娃娃”,结果我把同桌的奥特曼拆了研究里面的电池;小学班主任说“女孩子应该文静”,我偏要跟男生爬树掏鸟窝;中学时老妈天天念叨“女孩子要留长发才好看”,我偷偷把刘海剪得像狗啃的。

这些年我发现,那些所谓的规矩就像孙悟空画的圈,你要是总待在里面,就只能看见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就像我以前总觉得,女孩子就该在老家找个稳定工作,嫁个知根知底的人,生两个娃,周末带着孩子去逛公园。直到有天我看见同学发的朋友圈,她一个人背着包在冰岛看极光,配文是“原来世界真的有这么大”。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突然想明白一件事:谁规定人只能在一个地方生活?就像谁规定女孩子必须留长发?难道头发长在我头上,连怎么打理的权利都没有?

现在我的寸头已经长到能扎起一小撮毛了。有人说“还是长头发好看”,我笑着说“等它长长了我再剃一遍”;有人劝我“女孩子还是温柔点好”,我掏出手机给他们看我跳街舞的视频;连我妈都从一开始的“你是不是疯了”,变成了“下次剃头发叫上我,我也想试试”。

前几天去超市买洗发水,导购阿姨还在推销“长发专用护理套装”,我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说:“给我来瓶最便宜的,能起沫就行。”她惊讶地张大嘴:“这么短的头发,用这么好的洗发水干嘛?”我突然觉得,原来打破规矩的感觉这么爽——就像夏天突然跳进游泳池,所有的束缚都被水冲走了。

其实我们害怕的从来不是改变,而是改变后的目光。就像第一次学骑车时害怕摔,第一次上台时害怕忘词,第一次辞职时害怕找不到工作。但那些让我们心跳加速的瞬间,往往才是真正活着的感觉。

昨天路过那家理发店,理发师大哥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就喊:“寸头姑娘!又来啦?这次想整个啥造型?”我冲他挥挥手:“下次来整个光头试试!”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哈哈大笑:“好啊!我给你整个带花纹的!”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理发店的转灯在地上转出彩色的光圈。我摸了摸自己半长不短的头发,突然想起小时候总问奶奶:“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不掉下来?”奶奶说:“因为它们有自己的轨道啊。”

原来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轨道。不一定非要沿着别人画好的路线走,也不一定非要长成别人期待的样子。就像寸头不一定适合所有女孩,但适合我的,就是最好的。

现在我终于明白,那些让我们恐惧的“不能”,其实都是自己给自己设的牢笼。与其等到五六十岁坐在摇椅上后悔“当初要是勇敢点就好了”,不如现在就把牢笼砸个窟窿——哪怕刚开始会有点疼,有点怕,有点不适应,但至少你能看见外面的阳光。

对了,昨天我去理发店把头发又剪短了。这次理发师大哥没再劝我,只是在我临走时说:“你知道吗?自从你上次剃了寸头,这半年来,我这儿已经有七个姑娘来剃寸头了。”

我推开门,阳光正好照在头顶,暖洋洋的。街上的人依旧行色匆匆,但好像没人再盯着我的头发看了。或许不是他们不看了,而是我终于不在乎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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