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柩(8)
作者:上卿无忧
“敬日月星辰,共鉴此生!”
“允长相厮守,不离不弃!”
“愿平安顺遂,共度此身!”
“誓大地之上,你我同心!”
“吾清愿,红纸墨书,描金双喜凤。”
“汝情愿,清淡平常,与君到白头!”
少年身着一袭红衣,脸上残妆未褪,倒在这间被烈火炙烤得焦黑的屋子里。他的手脚已被挑断,鲜血洇透了破碎的衣料,然而在他无力垂落的手指间,仍紧紧夹着那晚骆拂川独坐书案旁亲笔写下的婚书。纸页虽已沾染尘灰,字迹却依旧清晰,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无法挽回的执念与凄凉。
曾经那个面容姣好的小少爷,如今却面容尽毁,连嗓音也一并被摧毁了……往昔的俊美仿若隔世,如今只剩下满脸的疮痍与沙哑破碎的声音,像是命运无情地在他身上刻下了无法抹去的伤痕。
骆郎啊,你为什么还不回来。如今的元玉,再也登不得那高台了。
“小畜生!若不是你同那个人面兽心的腌臜东西有这等令人作呕的关系,害得老爷活活气死,我元家又怎会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还有我腹中这可怜的孩子……”元家主母满脸怨毒,目光如刀般刺向跪伏在地上的少年,声音颤抖得仿佛要将所有的恨意都碾碎在他身上。
在骆拂川进京赶考后的半月,元父无意间翻出了那张婚书。一时间,家中如同炸开了锅,他二人的隐秘情谊再难隐瞒,终被推到了众人眼前。争执骤起,言辞激烈间,元父竟一时气血上涌,怒极攻心,昏倒在地,最终未能醒来。那一刻,空气仿佛凝滞,只余下无尽的悔恨与悲恸,在屋内蔓延开来。
元玉被困在禁闭室中,四周的空气沉闷而压抑。突然间,火苗悄然蹿起,如同潜伏的毒蛇吐出了致命的信子。他惊慌失措地拍打着门板,声嘶力竭地呼救,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却仿佛被厚重的墙壁吞噬殆尽。时间一点点流逝,火焰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炙热的气息灼烧着他的皮肤,浓烟呛得他几乎窒息。门外依旧寂静无声,仿佛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他,只剩下绝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直到,京中传来消息说那人高中了。
元母终究没敢让他真死在里头,可她也未曾出手相救。得知自己怀有身孕后,只是命人将袁玉锁了起来,每日仅供给一顿饭。他要让袁玉处于一种生不得、死不能的状态,日复一日地煎熬着。
就那么过去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半年……
而后……就是五年……
“你还在等那个骆拂川吧?”元母皮笑肉不笑。
“他……说过……他会来……来找我的……”元玉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仿佛这些话语正从他破碎的灵魂深处被一点点挖掘出来。他的身影早已被苦难侵蚀得不成人形,像是风中摇曳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那一双曾经熠熠生辉的眼,如今黯淡无光,却仍执着地望向远方,似乎在等待一个奇迹的降临。
“别痴心妄想了。一个气死了自己父亲的人,活该被人抛弃。”
“没有……没有!他没有抛弃我!”元玉痛苦地低吼着,声音从紧绷的喉咙里艰难挤出,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的重量。他哽咽得几乎无法成句,只能断断续续地重复,像是要以此说服自己。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目光中透出深沉的绝望,那是一种被撕裂灵魂般的痛楚,直击人心。
“以前不敢动你,是惧怕那个姓骆的找上门来。可现在听闻他与宰相之女都已有了孩子,你还真是可怜至极呢。”元母这话是刻意说给他听的。她憎恶元玉,从前她恨元玉的母亲,恨那女人占据了自己夫君的床榻。后来见到元玉,她也恨不得除掉他,只是碍于元父,才不得不装出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可他竟害死了自己最心爱的男人,还连累她腹中的孩子将来无人陪伴。她又怎能不恨呢?
“你去死吧!从今往后,我腹中的孩儿将成为这元家之主,唯一的真正主人!”元母的声音尖锐而冰冷,掩面的指缝间溢出痛苦与决绝。然而,那悲伤仅在一瞬,她猛然挥手,厉声唤入一群家丁。他们的手上,白绫如雪,却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仿佛死亡的宣告已然降临在这沉闷的厅堂之中。
一条洁白的白绫紧紧缠上了少年那被火焰灼烧得惨不忍睹的脖颈,逐渐收紧,似毒蛇般冷酷而残忍地剥夺着他的生机。少年起初还在剧烈挣扎,身躯因痛苦与恐惧不停地颤抖,然而随着呼吸被一点点扼断,他的动作渐渐迟缓,眼中的光芒也慢慢黯淡,直至完全失去生气,归于寂静。
……
“为何啊?骆郎为何六载不归?”
“一朝状元郎,宰相贵人婿,前程似锦高无忧,只剩糟糠泪不干……”
自那日起,园中时常飘荡着一道男子唱戏的声音,婉转悠扬,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感。然而,从未有人见过那人的真容,他如同一抹幽灵般的存在,只闻其声,不见其形。传闻中,那是曾经盛极一时的元家小少爷,一个名字足以让老一辈人叹息扼腕的存在。他的死因成谜,笼罩在层层迷雾之中。老人们每每提起,总低声喃喃:“那孩子啊,怕是冤死的……”声音里透着几许怜悯与忌讳,仿若害怕惊扰了什么沉睡已久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