诅咒(1)

我叫郑淼。提笔写下这个故事时,我已六十岁了。岁月如沙,从指缝间悄然滑落,而那些深埋于记忆中的画面却越发清晰。我怕时间拖得越久,那些珍贵的细节会像晨雾般消散,于是下定决心将它们记录下来。这是关于我记忆中家乡的故事——凤鸣村。那是一个冷漠的地方,人情味如同寒冬里的炉火,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可即便如此,它依然是我魂牵梦绕的故土。

一九五一年,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我来到了这个世界。然而,迎接我的并非满怀期待的笑容,而是全家人复杂而冷漠的目光。他们的眼中没有初为人父母的喜悦,反而满是嫌弃与鄙夷,那哭声似乎成了刺耳的噪音,只惹来更多的不耐烦在空气中蔓延。

我曾以为,在这个家中,至少母亲是爱我的。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年幼的我早已开始承担各种力所能及的活计,有时甚至被迫去完成那些超越我承受极限的任务。一旦无法达成,迎接我的便是无情的毒打与空无一物的餐桌。就这样,年少的我陷入了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困苦生活,孤独而无助。

最初,我总以为唯有自己不受家中待见,直到后来才渐渐发觉,在这里,每一个女孩竟都面临着相同的冷遇。而这一切的缘由,仅仅因为我们是——女孩。我们听过太多刺耳的话:“贱种”、“赔钱货”,甚至还有“要不是为了某人,老子早就掐死你了”之类的恶语。这些话语如同冰冷的刀刃,一次次划过心头,留下深深的伤痕。

和我最亲近的,是同村的一位姐姐,她比我年长十岁。每次阿爸打完我,不许我吃饭的时候,姐姐总会偷偷地接济我,让我免于被饿死。我深信,好人总会有好报,在心底默默为姐姐祈求着福运。

转眼间,我已到了七岁那年。这一天,村子里的男子都去了祠堂开会,商讨着某些不明所以的事情。从那天起,姐姐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的阿爸再也没动过手,反而开始悉心照料她,仿佛一夜之间换了个人似的。

哦,我忘了说。在这片土地上,女子的地位卑微至极,有时甚至不及家中的牲畜。祠堂那等庄严肃穆之地,于我们而言,更是遥不可及,连踏足的资格都不曾有。

一天清晨,我被一阵嘈杂的声响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间,耳边断断续续地飘来几个词——神妻、嫁衣、福气……待我彻底清醒过来时,家中已空无一人。正当我满心疑惑准备寻找时,忽然听见后山那片一向禁止我们踏入的地方传来隐约的声音。那声音微弱而缥缈,却让我确信无疑,它正是从那禁地传来的。我心头一紧,拔腿朝后山跑去,然而映入眼帘的场景,却让我的心仿佛被撕裂般疼痛。

只见同村的姐姐身着一袭大红色嫁衣,被众人簇拥着,一步一挪地走向悬崖。她的步伐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命运的刀刃上。周围的男人们嬉笑喧哗,对着姐姐的阿爸高声说道:“还是你们家姑娘有福气啊,竟然被神选中了,哪像我们家那赔钱货……”话语间满是嘲弄与自得,眼中透着复杂的情绪,有几分羡慕,也有几分幸灾乐祸。然而,这一切的目光与言语,似乎都与即将面对死亡的姐姐无关了。她低垂的脸庞隐没在嫁衣的阴影里,唯有一抹无声的悲凉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姐姐的眼中盈满了不甘,然而她孤身一人的力量太过单薄,无法挣脱这无形的枷锁。就在这一刻,她的心仿佛被冰冷的现实击穿——她的阿爸,真的从未爱过她。曾经,她天真地以为自己的努力和付出终于换来了阿爸的认可,那些点滴的欣慰与赞许,曾让她心生暖意。然而直到今日,真相如锋利的刀刃般剖开了她的幻想。她终于明白,那并非爱,也非认可,而仅仅是因为,献给神明的贡品,必须无瑕无痕。

幼小的我无法承受姐姐逝去的事实,慌乱地朝着崖底奔去,心底仍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奢望能改变什么。然而,当我终于抵达崖底,映入眼帘的却是足以纠缠我一生的梦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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