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新雪6· 窑火与冰
宜兴的清晨带着陶土特有的湿润气息。沈听雪站在龙窑遗址旁的老作坊前,看着周临渊蹲在地上检查刚运到的太湖澄泥。
"陈师傅说这批泥沉淀了三年。"她递过一杯刚泡的阳羡茶,"比我们昨天买的细腻多了。"
周临渊接过茶杯,指尖沾了点泥浆在掌心捻开:"杂质确实少。"
作坊里传来洪亮的吆喝声:"小沈!来看窑温!"
七十岁的陈师傅光着膀子站在窑口,古铜色的皮肤上全是汗珠。沈听雪小跑过去,周临渊快步跟上。
"现在一千二百度。"陈师傅指着窑口的观察孔,"金砖要烧到一千五,还得六个钟头。"
周临渊凑近观察孔,热浪扑面而来。窑内火光跃动,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
"小心烫着。"沈听雪拽了拽他的衣角。
陈师傅哈哈大笑:"这后生比你还耐热。"他转向周临渊,"听小沈说你要搞什么...冰场响砖?"
"声学铺层。"周临渊纠正,"需要类似金砖的共振特性。"
"老法子烧出来的砖,敲起来是透亮。"陈师傅用铁钩拨弄窑火,"但你要铺冰上,得解决防冻裂的问题。"
沈听雪眼睛一亮:"加石英砂?"
"聪明!"陈师傅拍大腿,"明代修长城那会儿,就往灰浆里掺石英抗冻。"
周临渊立即打开平板电脑修改配方:"比例多少合适?"
三人围着窑炉讨论到正午。陈师傅的妻子端来陶锅装的咸肉菜饭,周临渊吃得比平时快许多。
"着急看烧制?"沈听雪小声问。
"下午冰场有测试赛。"周临渊看了眼手表,"林小雨他们等着新方案。"
沈听雪筷子一顿:"你怎么不早说?"
"来得及。"
结果窑温升到一千四百度时,鼓风机突然故障。陈师傅急得直跺脚:"这下要糟!温度上不去砖就废了!"
周临渊二话不说脱下外套,跟着陈师傅钻进设备间。沈听雪透过窗户看见他跪在机器旁,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拆卸零件,袖口沾满机油也不在意。
二十分钟后,鼓风机重新轰鸣起来。周临渊走出来时,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你会修这个?"沈听雪递上湿毛巾。
"国家队经常设备故障。"他随意擦了把脸,"看多了就会。"
傍晚开窑时,十块试验砖只有六块完好。但敲击声确实清越悠长,像冰锥敲击湖面。
"成了!"陈师傅捧着最好的那块,"你听听这动静!"
周临渊接过砖块,突然转身对着沈听雪:"伸手。"
"啊?"
他抓住她的手腕,用砖角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叮~"
细微的震颤顺着指尖窜上脊背,沈听雪猛地缩回手:"这感觉...像琴弦震动!"
"触觉频率测试。"周临渊嘴角微扬,"和《雪涧流泉》第三段吻合。"
回苏州的高速路上,沈听雪抱着装砖的锦盒昏昏欲睡。周临渊关小了空调:"困了就睡会儿。"
"不行,得陪你说说话。"她强打精神,"高速开车容易犯困。"
周临渊瞥了她一眼:"你打哈欠的样子更催眠。"
沈听雪气得拍他胳膊:"周临渊!"
车载电台突然插播体育新闻:"...短道速滑名将周临渊近日现身苏州,据悉正参与冬奥场馆建设..."
沈听雪的手僵在半空。周临渊面无表情地换了频道。
"你...没说过你是名将。"
"退役三年了。"
"但新闻还在报你。"
周临渊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世锦赛银牌而已。"
沈听雪搜出手机里的赛事视频:"这叫'而已'?"屏幕里年轻的周临渊冲线瞬间,领先第二名半个身位。
车子突然驶入服务区。周临渊停稳车,转身直视她:"那场比赛后,我左肩韧带永久损伤。"
沈听雪呼吸一滞。视频里正播到颁奖仪式,周临渊站在领奖台上,左臂不自然地垂着。
"所以你现在研究声学..."
"想帮其他人少走弯路。"他重新发动车子,"到了。"
冰场灯火通明。林小雨见到他们立刻滑过来:"周教练!测试赛推迟到明天了!"
周临渊点点头,径直走向音响控制台。沈听雪帮着铺开试验砖,突然发现他后颈有一道细长的旧伤痕迹,在冰场冷光下格外明显。
"这样摆。"周临渊蹲下来示范,"间隔二十厘米最佳。"
两人忙到深夜。当第一组琴声通过砖层传导到冰面时,整个冰场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林小雨的旋转速度提升了15%,落冰却更稳了。
"太神奇了!"小队员围着他们欢呼,"周教练怎么想到的?"
周临渊看向正在收琴的沈听雪:"有人提醒的。"
回程的出租车里,沈听雪累得靠窗打盹。周临渊轻轻把她的脑袋拨到自己肩上。
"唔...到了?"
"快了。"周临渊低声说,"睡吧。"
路灯的光斑透过车窗,在他侧脸投下流动的阴影。沈听雪迷迷糊糊想,这个人身上有窑火的热度,也有冰场的凛冽。
就像他们今天烧的砖,既要耐得住千度高温,也要扛得起零下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