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死人
夏美轻轻点在女人额心。
过往的记忆如同画布在脑海中一遍遍过去,但记忆残破不堪,但其中出现的回忆与巫无眠讲述的八九不离十。
她看到,笑容璀璨的少女怀抱着鲜花奔向老人。
她看到,老人冰凉,带着死意的手,轻轻抚摸着少女,然后手缓缓垂下。
她看到,在大雪纷飞的夜里,女人挂在树上,晃来晃去,像件破衣裳。
江映雪没有钱,她只能挖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洞,把女人放在里面。
年幼的无眠蹲下来,呆呆的看着这个鼓起来的土堆。
她天真又残忍的问:“江姐姐,你把妈妈埋到土里面,那妈妈会像花一样等到春天回来吗?”
“不会。”江映雪平静的说。
她面无表情,泪水悄无声息的落下,“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江姐姐呢?你会不会也不要无眠了,悄悄把自己埋到土里面?”
江映雪泪流满面:“不会,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她看到,一个面庞白净穿着黑色夹克的少年,骑着辆摩托车呼啸着撞入这个地方。
中产家庭的独生子,叛逆,自大,骄傲。
不顾父母的阻扰,毅然决然的踏进了这个无底洞。
两人凭着热烈的爱意,在肮脏丑恶的泥泞里开出了纯白的花。
记忆定格在最后一幕。
天色昏暗,楼房中目之所及全是血。
江映雪倒在血泊里,她的旁边只剩下一具无头尸体僵立着,血柱喷涌,狠狠撞击在房梁上,溅成漫天血雨。
在江映雪的面前,站着一个浑身浴血的孩童。
他手中紧紧握着一把伞。
那把纯白无垢的伞上,血液浓稠的顺着伞尖,狠狠摔落于地板。
嘀嗒。
嘀嗒。
夏美猛地从记忆中抽身。
她抹了一下鼻翼,上面都是血。
“完蛋。”
有点超负荷了。
大脑一片眩晕,夏美捂住头,她抬眼看向江映雪。
“我能帮你什么?”
过于漫长的一个瞬间终于过去。
江映雪声音低沉。
“我被困在了这个地方,每天睁开眼就是铺天盖地的黑暗,我浑浑噩噩,像是坏掉了一样,我知道我是被他困在这里的,我逃不掉。”
“我在这坐了许多年,看着无眠从小小一个,到现在长大成人,我很开心,但也很难过。”
“无眠怀着这份愧疚与仇恨,支撑着她活下来,我明白她的痛苦,所以才只有一遍遍将她赶走。”
“我的存在,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无眠。”
江映雪这时候转过头来,冲着她淡笑了一下。
“请给我一个解脱,让我离开。”
她的眼神空茫,却又好像盛满了太多东西——记忆破碎的茫然,深入骨髓的悲伤,一丝未竟的执念,以及……释然与期盼。
这份期盼太沉重,夏美不知道自己能否承担。
她有这个资格吗?
她有这个能力吗?
她真的,可以吗?
夏美停顿片刻,又坚定道:“好。”
呼——
夏美深深吸气,她掌心出现了一支短萧。
既然如此,那便试试吧。
试试这个传说中的千机到底有没有那么厉害。
她纤长的手指,握紧了短萧。
然后,她嘴唇靠近短萧。
没有声音从其中传出。
但就在夏美吹奏的刹那,江映雪听到了。
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波,是直接在她灵魂深处炸开的“萧音”。
像是跌入大海,涌来的不是冰凉的死亡,而是带着阳光、鲜花、温暖的拥抱,如同迎接一场盛大的告别。
夏美却感觉到有一万根细针同时刺入神经末梢,从脚底蔓延到头皮,带着深深的悲恸和绝望。
江映雪释然一般闭上了眼,恍惚间看到已经死去的奶奶正在轻轻地搂着自己,那时八月深秋正好,满地都是烈火般的枫叶。
旁边是她的爱人,阿飞眉眼一如往昔。
你还会离开我吗?
阿飞笑了笑,不会,永远不会。
江映雪的身影在吹奏那无声的萧声后,开始变得透明、淡薄。
温柔的风,风里带来遥远的歌声。
阿飞转过头微笑,眼睛里只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小雪,我来带你回家。
江映雪含着笑伸出手。
她像星屑一样飘向天空,这一刻,她彻底自由。
巫无眠站在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无言的沉默。
巫无眠先开口道:"谢谢。"
夏美有些不自在,用纸巾将鼻子塞住,说话瓮声瓮气:“没事,看见了总要管管。”
“你打算怎么办,还是要跟着他吗?”
她低低道:“嗯。”
夏美叹息:“关于巫千慈的事情,我会告诉我的朋友,你……要保重。”
巫无眠看她一眼,声音卷起风里,变得遥远,“好。”
“还有……谢谢你,谢谢。”
风在耳畔回响,那句话飘来飘去,夏美没有听清。
“若连我都抛弃他,他一个人在这世间,得多孤独啊。”
夏美挥了挥手,身影在余晖中拉长,直至变淡,消失。
那句话夏美还是没有问出口。
这十年来,江映雪早已死去,巫无眠看到的又是谁?
先天灵识多一窍的人,会比常人多看到一些东西。
或者是强大的异能者,凭借着某些契机,也能看到。
但,巫无眠都不像。
除此之外,还有第三种。
介于生与死之间的,活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