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最讨厌欺骗
夜色里,暴雨没有停。
雷光突然劈下来,响得人耳骨发麻。
电光将阿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他听见熟悉的声音,那么小心翼翼,那么可怜无助。
“爸。”
他闭上了眼,他没有回头。
“他是叶赫那拉思仁,是当年害死你阿嬷的凶手,你为什么不恨,为什么不杀了他?”
他的话平静又疲惫。
雄哥感觉像是有人狠狠扇了她一个巴掌,又拿着钝刀直直地捅进她心里。
将心脏绞得四分五裂。
"我恨啊,爸,我恨啊。”
雄哥捂住心口,痛不欲生。
“我恨我为什么要引狼入室,我恨我为什么要为一个刽子手生儿育女,我恨,我恨为什么事到如今,我我我竟然还爱着他。”
“我恨他,但我更恨的是我自己。”
“若我杀了他......”
"那我就陪他一起死。"雄哥打断他,语气平静自然得如叙家常。
阿公却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他觉得心脏都停了,痛的面无表情。
阿公停顿太久,再开口时,声音如破锣嘶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逼我?”
“我没办法啊,爸,我没办法,我已经不能承受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了啊,爸……”
这句话抽干了雄哥最后的气力,她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阿公的心随着那泪水被泡得发胀,几乎要裂开。
他眼中模糊,世界颠倒混乱。
“爸,对不起,爸,你原谅我,爸,求求你……”
阿公伸出手,想触碰她,可最后又放下。
他那张坚毅苍老的脸庞寒的像一块冰,上面却无声无息的落下无数滚烫泪水。
轰隆——
门外暴雨如注,又起了一道响雷。
夏美长久地注视着。
含着泪久久的看向雄哥,望着她瞳孔里映照出摇曳的火苗,脆弱又疯狂。
兰陵王神色如常,高挑挺拔的身形穿过走廊,回到夏美身边。
“阿仁已经被盟主带走了。”
风声掩盖了此间的低语。
他目光垂下,瞥见她掌心的血渍。
兰陵王接过夏宇递来的温热帕子,替她擦了擦手。
“别担心,阿仁不会有事的。”兰陵王目光微转,语调温柔,“至少,在极阴之日到来前不会。”
……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夜间起了风,窗台的枯败向日葵随之晃荡。
夏美坐在床边,她似乎有些倦了,将身子微微倾向床头,脑海里经久不息的回荡着晚间死人团长的那番话。
“在挑选出体质最好的那个人后,在他年满二十岁时,怪物就会附身其上,而我就是这代最强的。”
“我本是怪物掠夺的对象,但我早成废人,于他已是无用,所以他现在觊觎的人是如今有终极铁克人潜质的夏天。”
“我当年本想将你们三人都洗去异能,只是我太过无能……”
“我说这些,并非博取同情,我只想告诉各位,如今的叶赫那拉掌门,是个怪物,你们绝不可小觑。”
“我是该死,但我不能死在现在,极阴之日将要到来,身为白道的你们异能都会因此减少。”
死人团长的目光怅惘,“但我不一样,极阴之日恰好能发挥我最大的力量,至少,至少让我活到那天,让我可以保护你们最后一回。”
风起掀过发梢,像在泣血呜咽。
月光冷淡,窗外倒映出婆娑的树影。
雨下的更大了。
她鼻子堵得无法呼吸,连哭泣都只有沉闷的抽气声。
她去床头柜前摸索纸巾,却什么也摸不到。
夏美觉得一切都糟透了。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了奇怪的节奏。
不像心跳,像某种液体缓慢流动的汩汩声。
夏美屏住呼吸,悄然握住了千机。
太安静了。
没有人声,没有雷声,甚至没有雨声。
啪——
灯打开了。
整个房间一览无余。
“你把人吓着了。”
是兰陵王的声音。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夏美身后,如同一个影子。
“哈。”
角落里传来闷闷的笑声。
夏美这才注意到,在门后,伫立着一道人影。
他很高,高的不合常理。
他低头看着夏美,白色的发丝束在脑后,苍老平淡的脸上,正缓慢露出一个笑。
夏美瞳孔猛地一缩。
那人张嘴时,嘴角也向脸颊两边裂开,细密如鲨鱼的牙齿几乎占满半张脸,眼眶也在逐渐变大,快要瞪出来。
“啊——”
夏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便见一个拖鞋从门外飞射而来,正好砸在那人的后脑勺。
“嘶,都这么多年老朋友了,打招呼的方式还是这么特别。”
中年人,也就是——黠谷恨生。
他按了按被重击的后脑勺,无可奈何的看着来人。
阿公身后跟着夏宇夏天,以及雄哥。
阿公面无表情的接过夏天跑去捡来,递给他的拖鞋,沉声道:“我现在心情不好,有事说事。”
夏宇看了看中年男人,又看了看阿公,诧异道:“你们认识?”
阿公没说话。
黠谷恨生扭身从他背后钻出来,朝夏宇挤眉弄眼,“何止认识,我们已经是认识二十多年的老交情了。”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夏宇疑惑的看向阿公。
他没有说话,但沉默反而比言语更意味深长。
在这长而久的沉默之中,黠谷恨生歪头朝夏美眨眼。
夏美莫名感到惊悚。
“他藏着的醉生梦死就是我送的。”
阿公忍无可忍:“你有完没完,没事就滚蛋。”
黠谷恨生在心里叹了口气。
脾气还是这么爆。
他目光转向远处,风淡云轻的说:
“我这人心善,平生最见不得欺骗。”
“他骗了你们二十余年,如今凭自己三言两语,就想翻篇,那多不公平。”
黠谷恨生没有说那人是谁,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个人。
雄哥闭了闭眼,满心苦涩。
夏天见她满是细密的汗珠,扶住她,小心翼翼的问:“老妈,你怎么样?”
雄哥摆摆手,挺直了背,直白的盯着黠谷恨生的后背。
“何况,他说的也不一定全是真相,孰是孰非,需得亲眼所见……”
黠谷恨生笑了一声,他缓缓说了下一句:“各位记忆都或多或少有所残缺,不如,让我来将你们记忆弥补。”
“届时,各位再做选择也不急。”
兰陵王眸色浓黑如雾,他悄然伸出一只手,却被夏美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