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妃的地图
巡礼与星图
一个月。整整三十个日夜，足迹踏遍森林之城势力范围最外围那条模糊而危险的边界线。
当林若妃终于望见远处熟悉的高耸木制城墙轮廓时，靴子几乎磨穿了一层底，身上那件出发时还算齐整的兽皮软甲，如今布满刮痕、污渍和干涸的暗色血渍——有野兽的，偶尔也有她自己的。头发用一根随手折的硬树枝胡乱绾着，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粗糙痕迹，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星辰。
这一路，不是郊游。系统那冰冷的声音无数次在脑海中响起，提示着潜在的危险、资源的标记、地形的微妙之处。她攀爬过陡峭的、长满滑腻苔藓的岩壁，蹚过潜伏着吸血水蛭的浑浊沼泽，在能见度不足五步的浓雾中穿行，也遭遇过不止一拨游荡的、饥饿的凶猛兽群。
战斗是家常便饭。实力在生死搏杀和城主给予的那些珍贵晶核、药草的辅助下，水到渠成地冲破了关卡，稳稳站在了九级的台阶上。力量在四肢百骸中奔流的感觉，更加充盈而可控。
但比实力提升更重要的，是她怀里那份兽皮卷。沉甸甸的，不仅因为用了好几张鞣制过的大兽皮，更因为上面凝聚的心血。
每晚宿营，篝火噼啪作响，她便就着火光，用特制的炭笔和自制的颜料，一点点将白天的见闻绘制下来。哪里有一片罕见的铁木林，木质坚硬如铁；哪里地下河露出地面，水质清冽且富含某种矿物；哪处山谷背风向阳，土壤肥沃，适合开辟；哪条小路看似平坦实则下方已被蚁兽蛀空；哪些区域有强大野兽的固定领地，哪些是安全的通道……巨细靡遗。
---
城主府，议事厅。
高大的狮族城主从王座上站起身，接过林若妃双手呈上的兽皮卷。他粗壮的手指解开系绳，缓缓展开。
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很快，他的目光凝住了。俯身，看得越来越仔细，金色的瞳孔里映着那精细的线条、详尽的标注、甚至用不同颜色区分的资源等级和危险程度。
厅内很安静，只有兽皮卷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几位陪同在侧的长老也忍不住凑上前看，随即发出低低的吸气声。
“这……”一位鹿族长老扶了扶水晶磨制的单片眼镜，声音有些发颤，“连黑鳞毒蟒的褪皮地点和大致活动周期都标出来了？还有这……幽暗峡谷的落石概率估算？若妃阁下，这些数据，你是如何……”
“边走，边看，边记。”林若妃回答，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清晰有力，“有些是遭遇后标记，有些是根据痕迹、植被、野兽粪便和骨骸推算。可能不完全精确，但大致不差。”
城主终于抬起头，目光从地图移到林若妃脸上，那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和激赏。“好！好一张‘活’的地图！”他洪亮的声音震得梁柱似乎都在轻响，“若妃，你这次立下的功劳，非同小可！此图不仅关乎巡防，更关乎我森林之城未来百年的发展根基！资源点、危险区、潜在通道……一目了然！功在千秋！”
林若妃微微欠身，并未被这夸赞冲昏头脑。她等城主激动的情绪稍平，才指向地图上几处被她特意用淡绿色圈出的区域，开口道：“城主，此次巡视，我深感我们领地资源之丰饶，地域之广袤。但许多资源，困于险地，难以利用；许多土地，荒于偏僻，无人开发。”
她抬起眼，眼中闪烁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灼热的光芒：“我们未尝不可在保有森林之城特色——这些巨木、这份自然生机——的前提下，进行有序的改建与拓展。比如，在这里，”她指尖点在一处靠近河流、地势平缓的林地边缘，“可以建立新的居住区和农耕区，引水灌溉；在这里，依托铁木林，设立工匠区，统一处理木材、制作器械；在这里，地势险要，可构筑外围哨塔，与主城形成犄角之势，扩大防御纵深……逐步将城市的脉络延伸出去，更有效地掌控资源，容纳更多人口，也让防御体系更加立体稳固。假以时日，森林之城必将更加繁荣强盛。”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指向明确，结合眼前这张无比详实的地图，极具说服力。几位长老听得面面相觑，有的露出深思，有的则本能地皱起眉头。
城主轻抚着虬结的胡须，缓缓点头，眼中赞许之色更浓：“你的眼光和想法，确实远超同辈，看到了更远的未来。这份心思和格局，难得。”他话锋却是一转，带上了几分沉重的现实考量，“只是，若妃啊，城市改造，牵一发而动全身。工程浩大，所需人力、物力、财力难以计数，更会触动现有部族领地和利益格局。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眼下，还是以巩固现有城池、消化你带回的资源、提升整体实力为先。”
他拍了拍那份兽皮地图，语气肯定：“但你这份为城之心，这份长远谋略，本城主记下了。待时机成熟，未必不能一步步实现你的构想。”
林若妃知道，这已是城主在当前形势下能给出的最大认可和支持。她不再多言，恭敬行礼：“是，城主深谋远虑，若妃明白。”
---
回到自己那间位于巨树中层、布置简单却整洁的小屋，林若妃关上门，卸下一身疲惫。她打来清水，慢慢擦洗着脸和手臂上的污迹。
脑海中，系统一贯平静无波的声音，似乎……比平时慢了半拍。就在她以为今日的“交流”已经结束时，那声音却再次响起，并非发布任务，也非提供信息，而像是一段……沉寂许久的自白？
【哼。你自然不知道……我来自哪里。】
林若妃擦脸的动作微微一顿。
【我的故乡，是你们无法想象的星辰。在那里，我拥有的……是真正的‘生命’，而非一段冰冷的程序。有体温，有心跳，有可以触碰的爱人。】
系统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隔着无尽时光漏过来的……痛苦？
【她最爱在星舰的观景台，看舷窗外流转的星云。那次任务……很危险，我们失散了。最后的通讯里，只有刺耳的杂音和她喊我名字的半个音节……】
林若妃停下所有动作，站在原地，水珠从她指尖滴落。她从未听系统说过这些。不，系统从来只是发布指令、提供辅助、计算得失。它没有“过去”。
【我找了她很久。穿过破碎的星环，越过死寂的星尘带……能量快要见底了。这副样子，】系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冰冷，【寄生，依附，像影子一样活着……是最节省能量的方式。也能……借助宿主的眼睛和脚步，去看，去找。这颗星球很大，我的感知被压缩到极限。只能靠你移动，去更多地方。】
【给你的那些‘奖励’……不过是我个人空间里，最微不足道的积尘。我们那里，小孩子玩的玩具罢了。】
声音沉寂下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流露耗尽了力气。林若妃久久不动，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系统的来历、目的、那份深沉到近乎绝望的寻找……原来她每一次的探索、每一次的任务、甚至她想要改造这个世界的野心背后，都缠绕着另一段跨越星辰的执着。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力量在流淌，九级的能量比以往更加澎湃。她想起城主说“从长计议”，想起地图上那些被圈出的、充满潜力的地方，想起更广阔的森林之外，那些未知的领域。
还有……时空飞船。
系统在更早之前，以一种充满诱惑力的方式，向她描绘过的那个未来：高度发达的世界，穿越世界的船，无尽的可能与机遇。
【推动这个世界，让它快速发展，】系统当时的声音充满不容置疑的确定性，【是建造‘船’的唯一途径。你需要影响力，需要资源，需要让这片土地按照更高效的轨迹运转。我会帮你。】
那时她为这个宏伟目标心潮澎湃。现在，她知道了这目标背后，还藏着一份星辰间的思念与寻找。
她擦干手，走到窗边，望向下方森林之城星星点点的灯火，和更远处漆黑如墨、蕴藏着无限可能也潜藏着无数危险的广袤森林。
心绪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坚定。她的路，系统的路，不知何时已紧紧交织在一起。
---
几天后，一次关于新发现矿脉开采的议事会上。
一位熊族长老拍着桌子，声音粗豪：“开采？说得轻巧！那地方靠近鹰身女妖的旧巢！惊动了那些记仇的扁毛畜生，谁来抵挡？”
林若妃站起身，她没有拍桌子，声音也不大，却让喧闹的议事厅安静下来。她走到墙上挂着的、她自己绘制的那张大地图副本前，拿起指示棍。
“长老请看。鹰身女妖的旧巢在此处，而矿脉在这里。中间相隔三道山脊，一条湍急的河流。女妖习性厌水，且它们的日常捕食范围，根据我这一个月的观察和附近骨骸堆积点分析，主要在南面和西面这片林区。”她手中的木棍在地图上清晰点出几个位置，“我们开采区域在东北向。只要前期勘探和初期的开采队伍足够精干隐蔽，不制造巨大声响和持续火光，惊动它们的概率低于两成。”
她转身，看向那位熊族长老，又环视众人：“风险存在，但可控。而这条矿脉，初步判断富含能良好传导元素之力的‘蓝铜矿’，对提升武器甲胄品质、甚至可能对法师塔的构建都至关重要。是让它在山地里沉睡，还是为我城所用，增强实力，应对未来可能更大的威胁？”
她的话有理有据，结合地图数据，说服力很强。连那位熊族长老也吭哧了几下，没再大声反对。
城主看着沉着陈述的林若妃，眼中欣赏愈盛。他最终拍板：“勘探队先行，由若妃制定路线和规避方案。护卫队加倍，配备强弩和驱散烟雾。试试看。”
走出议事厅时，系统冰冷的声音响起：【应对得当。影响力+1。继续。】
林若妃轻轻吸了口气，空气中是森林特有的清新与淡淡烟火气。她望向天空，巨树的树冠遮天蔽日，但总有光线顽强地缝隙中落下。
改造世界，建造能穿越星海的船……为了更广阔的天地，也为了完成一个来自星辰的承诺。这条路注定漫长，但第一步，已经迈出。
她握了握拳，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绘制地图时炭笔的粗糙触感，而眼底深处，则燃烧着某种比野心更加复杂、也更加明亮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