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的许诺

栖木之诺

栖木大厅嵌在巨树“天擎”最粗壮的那根枝杈分叉处,像是这棵参天古木自然生长出的一个华丽树瘤。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阔叶筛下来,被枝桠间镶嵌的那些透明水晶一拢,变成一片片暖洋洋、毛茸茸的光晕,懒懒地铺在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木质地板上。

林若妃就站在一片光晕的边儿上。她今天头发梳得格外利索,一根粗黑的辫子紧紧贴在脑后,一丝碎发都不带飞的。身上是暗褐色的兽皮软甲,削得薄,鞣得软,紧紧裹着身子,衬得腰细腿长,站那儿像棵绷紧了弦的小白杨。

她眼珠子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把大厅里外扫了一圈。空气里有股好闻的、松针似的清苦味儿,混着一点……怎么说呢,就像站在刚熄火的炭盆边儿上,那种暖烘烘的、带点焦躁的余热。她知道这热乎气儿打哪儿来——主位那儿坐着呢。

城主赤凰没完全变成鸟样儿,但那股子派头,比真变出来了还唬人。一头红头发,不像头发,倒像是一大把烧得正旺的火苗子,泼剌剌地披在肩上。

眼睛是往上挑的,眼仁儿里金光流转,看你一眼,就跟被个小太阳晃了一下似的。她就那么歪在铺着厚厚绒垫的大木头椅子里,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笃,笃,笃……每敲一下,林若妃就觉得屋子里的温度好像往上蹦了一小格。

“若妃,”赤凰忽然开口了,声音清凌凌的,跟冰珠子砸玉盘似的,好听,但带着一股子不由分说的劲儿,“近前来。”

林若妃心里定了定,抬脚走过去,步子稳得跟量过一样。来到这个世界多久了?早算不清了。从一抹差点散了架的孤魂,到如今站在这天空之城的核心大殿里,全靠脑子里那个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噎死人的“系统”,外加自己往死里练的那股狠劲。

明面上,她是刚升上来的九级“高手”,靠几次差点丢命的任务表现,混进了城主贴身保镖团。暗地里……她左手腕上那个丑不拉几的金属圈圈微微凉了一下——十级的坎儿早跨过去了,保命跑路的法宝也藏得严实。城主这位子?她想要。但不是抢,得让人心甘情愿地送上来。急不得。

“你进保镖团日子不长,”赤凰手指头停了敲击,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掂量一块刚出土的矿石,“上回灰翼族那帮闹事的,你处理得不错。”她语气平平,听不出是夸是贬,“没死几个人,东西也没丢。光会打架的,我这儿不缺。像你这样,脑子里有秤的,不多。”

林若妃稍微低了低头:“分内事,城主过奖了。”

“分内事能办成这样的,就是本事。”赤凰话头一转,眼里的金光好像亮了些,“我有个儿子,叫烬。赤焰隼的种,天赋还行,心性也还凑合,现在卡在八级顶上,摸九级的边儿了。”她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前些天他瞧见你训练,一个人摆弄好几种元素玩儿,倒是上了心。”

林若妃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半点没露。

赤凰像是没看见她细微的反应,自顾自往下说,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却带着一种“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笃定:“我挺看好你,也信得过你。今儿个,我就做个主,把烬许给你。往后,你就是我赤凰家自己人,资源、地位,自然跟现在不一样。”

她话音刚落,旁边站着当柱子那几个鸟族护卫,眼睛“唰”地就亮了,眼神里那羡慕嫉妒,藏都藏不住。攀上城主儿子?在这天空之城,跟一步登天也没差啥了。

林若妃抬起头,眼睛清清亮亮地看向赤凰,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城主看得起,若妃心里记着。可若妃现在,就想着跟在城主身边,把这座城守好,自个儿再多练练本事。结亲这事儿……实在没往心里去过。怕是要辜负城主的好意,还有……烬公子的看重了。”话说得客气,可拒绝的意思,明明白白。

笃、笃、笃……赤凰敲扶手的声音停了。

大厅里那股暖烘烘的余热,好像突然凝住,然后“呼”地一下,变得更燥了。旁边的护卫大气都不敢喘。

“没往心里去过?”赤凰的音调挑高了一点点,脸上还是没表情,“是觉得我儿子配不上你?还是觉着,进了我家的门,反倒碍着你‘守护’这座城了?”她也没见怎么动作,一股沉甸甸、热烘烘的气势,就跟看不见的山似的,直直朝林若妃压过来!

林若妃觉得皮肤有点发紧,但身体里那股子早就练得溜熟的元素能量自个儿就转开了,把那压力悄没声儿地化掉。她腰板儿挺得笔直:“城主言重了。烬公子是天之骄子,谁不知道?是若妃自己性子独,散漫惯了,怕担不起‘伴侣’这么重的责任,到时候处不好,反倒伤了情分。再说了,城主提拔我的恩还没报,实在不想分心。”

这话等于把刚才委婉的拒绝,又明明白白砸了回去。

赤凰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金光慢悠悠地转。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嗤”地轻笑了一声,那压人的热气“唰”地退了个干净,可气氛一点没轻松。

“好一个‘性子独’,‘不想分心’。”赤凰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有点玩味,“林若妃,你知不知道,在苍穹之冠,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这种机会?”

“我给的,不只是一门亲事。是条通天梯,最快、最稳的那条。”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像锥子,“你不要。是不想要,还是……心里琢磨着别的道儿?”最后这句,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那目光锐利得像是要扒开林若妃的脑壳看看里头装的啥。

就在这时,大厅外面传来“扑棱棱”一阵翅膀扇动的响声,紧接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迈过门槛走了进来。耳朵边儿上翘着几撮火焰似的红毛,眼睛是亮得晃人的鎏金色,穿着暗红镶金的皮甲,走路带风,浑身上下都冒着股子灼人的、但又挺顺眼的精气神。正是烬。

他显然是听见了最后几句,鎏金色的眼珠子先看了看他妈,又转到林若妃身上,眼神有点复杂,探究,好奇,还有那么一丁点儿……被当面拒婚(虽然还没定)带来的、属于天才那点小骄傲的不爽。

“母亲。”他先给赤凰行了个礼,声音低沉,像两块热石头撞在一起。然后他站直了,直接看向林若妃,开口就问,半点弯不绕:“林护卫,你拒了这婚约,是对我本人有看法,还是单纯不喜欢被人安排?”

这么直接?林若妃倒是有点意外。行,直来直去也好。

她朝烬微微点了点头:“烬公子。”称呼客气,但语气平淡,“不是对公子有看法。公子年少有为,名声在外。只是我习惯了一个人,心思都在提升实力、做好本职上。婚姻大事,责任太重,得掏心窝子对待。我现在没这份心,勉强凑一块,将来互相绊脚,反而没意思,也对不起城主和公子的心意。这是我自己的问题,跟公子没关系。”

更直白了。就差没说“我对你没兴趣”。

烬的眼神一下子凝住了。大厅里的温度眼见着又往上窜了窜,他周身空气微微扭曲,几点火星子“噼啪”一下炸出来,又熄了。任谁被这么干脆利落地、用“没兴趣”打发,脸上都有点挂不住,何况是他。

赤凰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儿子的反应她看在眼里,林若妃这油盐不进的样子,也超出了她的预料。她给的,还没人敢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回来。

林若妃能感觉到那两股嗖嗖往上冒的火气,一股来自王座,一股来自眼前这位少爷。她知道,再硬顶下去,就算城主爱才不舍得动她,这梁子也算结下了,以后啥谋划都得泡汤。得给个台阶,给大家,也给自己。

就在赤凰嘴唇一动,可能要下死命令的前一秒,林若妃上前半步,姿态放低了些,可话里的意思却更清楚了:

“城主,烬公子。若妃知道,这是天大的脸面,绝不是不识好歹。”她顿了顿,声音诚恳,“婚约的事,能不能……先缓一缓?若妃愿意换个方式,报答城主的信任,也跟烬公子……互相了解了解。”

她抬眼,目光清澈:“公子要是对我那点操控元素的野路子感兴趣,我可以把知道的都说说;以后有任务需要搭把手,我也一定全力配合。咱们先从……像队友,像朋友那样处着?让时间看看合不合适。要真有缘分,自然是好事;要是没那缘分,能多个并肩子打架、信得过的伙伴,不也挺好?”

她这话说得很明白:不绑死,先接触。既给了城主面子,也没让烬太难堪,更重要的是,给自己赢得了喘息和观察的时间。

烬眼里那簇小火苗晃了晃,怒气消了点,变成更深的打量。他扭头看向他妈。

赤凰沉默了好一会儿,周身那股子燥热气儿慢慢平复下去。她盯着林若妃,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看着年轻、行事却老练得惊人的姑娘。硬压?或许能得个不情不愿的儿媳,但可能彻底废了一把好刀。这丫头展现出来的东西,让她舍不得。

“罢了。”赤凰最终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又好像松了口气,“强扭的瓜不甜。你既然铁了心,那就依你。”她看向儿子,“烬,你怎么说?”

烬没立刻回答。他转回头,目光和林若妃平静无波的黑眼睛对上。那里面干干净净,没有看不起,没有害怕,只有一片坦荡。他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算不上笑、但缓和了紧绷气氛的表情:“母亲安排,我没意见。林护卫愿意先接触,也行。”他看向林若妃,鎏金色的眸子闪了闪,“我对你能同时稳住好几种元素,确实挺好奇。”

这就是答应了。

林若妃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悄悄松了半扣。她恭敬地行礼:“谢城主成全。谢烬公子体谅。”

“下去吧。”赤凰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样子,挥挥手,“明天起,烬会去训练场。林若妃,你既然应了,就多费心。”

“是。”

退出栖木大厅,沿着那盘旋往下的木头楼梯,走向自己在中层那个小窝,林若妃才长长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左手腕上,金属圈圈传来一丝熟悉的凉意,提醒着她最后的底牌还在。

拒绝赐婚,像在刀尖上蹦跶了一场。但处理好了,没准就能变成机会。跟烬接触,是摸进城主家核心圈子的路子。今天这场不卑不亢、有原则又不死犟的表现,说不定比直接答应联姻,更能让某些躲在暗处观察的老家伙,在心里给她默默加一分。

天空之城的风,穿过密密麻麻的树叶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草木香。林若妃抬起头,从枝叶缝隙里望出去,城主的位置,还远着呢。但不管眼前是顺风还是逆风,每一步,都得算计着来。

她抬手,摸了摸脑后那根纹丝不乱的发辫,眼神重新沉静下来思考后续的路。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