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雨
炎季的余威还没完全散去,下午的森林又闷又热。结束一处偏僻哨所的检修,两人都出了一身汗,兽皮衣服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回去路上经过一条从山涧流下来的清澈小溪,水声潺潺,在闷热中格外诱人。
“要不要……洗洗?”烬提议,眼睛往溪流瞟,他自己都快被汗湿的头发黏住脖子了。
林若妃也感觉身上黏腻,点了点头:“也好。”
溪流拐弯处有块大石头,天然形成屏障。两人默契地分开,烬去了上游一点,林若妃在下游。
烬动作快,三下五除二脱了上衣和长裤(留了条贴身短裤),扑通就跳进了齐腰深的清凉溪水里,舒服得长叹一声。他撩起水泼在脸上、身上,赤红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膛和腹肌滚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下游,林若妃就谨慎得多。她只脱下外衣和靴子,穿着贴身的背心和长裤走进较浅的水域,坐在一块被水流冲刷光滑的石头上,用毛巾沾水慢慢擦拭脸、脖子和手臂。冰凉的水接触到皮肤,让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隔着石头和哗哗的水声,能隐约听见烬玩水的声音,还有他偶尔哼两句不成调的歌——跑调跑得厉害。
林若妃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这家伙,有时候真像没长大。
她解开脑后的发辫,黑色长发如瀑布般散落,浸入水中。她低头,仔细清洗长发,没注意到上游的动静不知何时停了。
烬本来在胡乱扑腾,一扭头,透过石头间的缝隙,无意中瞥见了下游的情景。林若妃侧对着他,低头洗发,湿透的黑色背心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腰背线条。水珠从她白皙的颈项滑落,没入衣领。她神情专注,睫毛低垂,平时总是束紧的长发散开,柔软地披在肩头,少了些冷硬,多了种……他从没见过的柔软和……妩媚。
烬猛地转回头,心脏砰砰直跳,脸一下子烧起来,比刚才在太阳底下还烫。他赶紧把自己整个埋进水里,只露出眼睛以上,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
“烬?”林若妃的声音从下游传来,带着点疑惑,“你没事吧?”她好像听见很大的入水声。
“……没、没事!”烬闷在水里喊,声音怪怪的,“水……水太凉了!爽!”他胡乱解释。
林若妃听着他明显不对劲的声音,挑了挑眉,但没再多问,继续安静地洗自己的头发。
烬泡在水里,半天没敢动。直到林若妃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他才磨磨蹭蹭地爬起来,胡乱擦干,穿上衣服。回去的路上,他难得地安静,眼神飘忽,不太敢看林若妃。林若妃觉得他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只当是天热人乏。
…
倒霉就倒霉在返程的最后一段。早上还晴空万里,傍晚却突然变了天,乌云滚滚压过来,狂风卷着树叶打得人脸疼,远处传来闷雷声。
“要下大雨了!快找地方避一避!”烬抬头看天,脸色变了。森林里的雷暴雨可不是闹着玩的,尤其是他们还在半空中穿行。
两人加快速度,但雨来得更快。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瞬间天地间就白茫茫一片,能见度骤降。狂风裹挟着暴雨,吹得人睁不开眼,在枝干间穿行变得极其危险。
“下面!有个岩洞!”林若妃眼尖,指着下方一处山壁裂缝喊道。
也顾不上多想,两人赶紧降落,冲进了那个勉强能容身的狭窄岩洞。洞不深,但足够挡雨。刚一进去,外面就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着炸雷响起,震得岩壁都在微微颤抖。
两人都湿透了。林若妃的黑发完全贴在脸上、脖子上,兽皮衣裤沉甸甸地滴水。烬也好不到哪去,赤红的羽毛湿漉漉地耷拉着,看起来有点狼狈。
洞里光线昏暗,只有偶尔的闪电瞬间照亮一切。雷声、雨声、风声在外面狂吼,衬得洞里格外安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和衣服滴水的嗒嗒声。
烬抹了把脸上的水,看着同样湿透的林若妃,她正拧着自己衣角的水,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单薄。洞里温度随着暴雨骤降,湿衣服贴在身上,寒意开始往骨头里钻。
“生堆火吧,不然要着凉。”烬说着,开始四处摸索干柴。运气不错,洞里有些以前避雨者留下的枯枝。他集中精神,指尖冒出一点火星,小心地点燃枯叶,慢慢引燃树枝。橙红的火光逐渐亮起,驱散了黑暗和部分寒意。
两人凑到火堆旁,伸出手烤火。温暖的感觉慢慢回来,湿衣服开始冒起淡淡的白汽。
“这雨真大。”烬没话找话,眼睛盯着跳跃的火苗,余光却总忍不住瞟向旁边。火光给林若妃的脸镀上一层暖色,她专注烤火的样子,让他心里痒痒的。
“嗯。”林若妃简单应了声,把头发拨到前面烤。洞外又是一道闪电,照得她侧脸轮廓清晰,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烬喉结动了动,忽然问:“你……冷吗?”
林若妃看了他一眼:“还好,有火了。”
沉默了一会儿,烬低声说:“今天……谢谢你。”
林若妃不解:“谢什么?”
“很多。”烬拨弄着火堆,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点模糊,“教我训练,救了幼崽,帮部落解决麻烦……还有,没嫌我烦,一直让我跟着。”
林若妃烤火的动作停了停,看向他。少年低着头,湿漉漉的赤发垂在额前,火光照着他棱角初显的侧脸,那表情是少见的认真,甚至有点……脆弱。
“你帮我也很多。”林若妃移开目光,看着火堆,“巡逻,战斗,取水……我们是同伴。”
“只是同伴吗?”烬抬起头,鎏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下异常明亮,直直看着她。
林若妃没说话。洞外的雷声雨声好像突然变大了,敲打着耳膜。
烬往前倾了倾身,距离拉近,林若妃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雨水、青草和火焰气息的味道。“林若妃,这一个月,我天天跟你在一起。我觉得……我好像更喜欢你了。比之前还要喜欢。”
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真诚,“我知道你有墨白,我知道你的原则。我没想逼你。我就是……就是想告诉你。”
他的眼神太炽热,像要把人烫伤。林若妃下意识想后退,背后却是冰凉的岩壁。
她看着烬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倾慕和渴望,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岩洞,火光,暴雨,湿透的两个人,还有少年滚烫的告白……这气氛,太容易让人失控。
她忽然想起母亲偶尔闲聊时提过的,部落里很多年轻伴侣,都是在类似这样的意外独处中定情的。
烬似乎也意识到距离太近了,他呼吸急促,目光落在林若妃被火光映得格外润泽的唇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慢慢抬起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但又不敢,手指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林若妃屏住了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左手腕上的金属手镯冰凉地贴着皮肤,随时准备启动。
然而,烬的手最终没有落下。他猛地收回手,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往后撤开,拉开距离,重重地靠在对面的岩壁上,仰起头,胸膛剧烈起伏。
“对不起……”他哑声说,声音里满是懊恼和挣扎,“我……我没想吓你。我就是……有点控制不住。”
林若妃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但心跳依旧有些快。她看着烬痛苦克制样子,心里那点防备,奇异地淡了些。
“没事。”她低声说。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火堆噼啪作响,洞外暴雨如注。但这沉默,和之前的沉默,似乎有些不同了。
过了很久,雨势渐小。烬忽然轻声问:“林若妃,你和墨白……也是这样开始的吗?在一个避雨的洞里?”
林若妃怔住了。她看向烬,少年依旧仰头看着洞顶,侧脸线条紧绷,下颌线清晰。
“不是。”她终于回答,声音很轻,“比这……糟糕得多。”
烬转过头看她,眼神复杂,有好奇,有心疼,也有不甘。
林若妃却不再多说,只是拢了拢半干的衣服,闭上眼睛:“雨快停了,休息会儿吧。”
烬看了她半晌,最终也闭上了眼。但两人都知道,这一夜,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一个月形影不离的陪伴,少年炽热而笨拙的真心,还有这暴雨岩洞中险些失控的瞬间,都在彼此心里刻下了更深痕迹。
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在渐渐平息的雨声中,在温暖的火光旁,两个湿透的年轻人,分享着同一片狭小空间的宁静,也分享着各自心中汹涌却无法言说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