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残焰余温
青丘的风裹挟着灰烬,掠过焦黑的土地。
苏沐跪在废墟中央,双手死死按着腹部的伤口,指缝间溢出的鲜血已经浸透了下摆。那一剑来得太快——白烈临死前的反扑,带着万魂幡破碎后残余的怨气,直接贯穿了他的丹田。
"别动。"晏清尘的声音冷得像冰,手指却微微发抖。他撕开自己的衣摆,用力按在苏沐的伤口上,可血根本止不住,很快将那布料也染成暗红。
"没事......"苏沐想扯出一个笑,却呛出一口血,"狐族......没那么容易死......"
晏清尘的瞳孔紧缩。他能通过血契感受到苏沐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那一剑不仅伤及肺腑,更撕裂了苏沐体内残存的妖脉。现在的苏沐,比凡人还要脆弱。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幸存的狐族正在集结,而其中不乏白烈的死忠。晏清尘一把将苏沐抱起,转身朝山林深处掠去。
"放我......下来......"苏沐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却仍挣扎着,"姐姐......的尸身......"
"闭嘴。"晏清尘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再说话我就把你扔下去。"
苏沐昏昏沉沉地闭上眼。他感觉到晏清尘的心跳透过胸膛传来,又快又重,像是某种被困住的野兽。
…
山洞里的火光摇曳不定。
晏清尘将最后一点药粉洒在苏沐的伤口上,看着对方因剧痛而绷紧的身体,眉头拧得更深。这已经是第三瓶金疮药了,可伤口依旧没有愈合的迹象——万魂幡的怨气在阻止伤口结痂。
"冷......"苏沐无意识地呢喃,苍白的脸上浮现不正常的潮红。
晏清尘解下外袍盖在他身上,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洞外雨势渐大,水珠顺着岩壁滴落,在石面上敲出单调的声响。
苏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唇角溢出一丝血迹。晏清尘迅速将他扶起,手掌贴在他后背,缓缓渡入灵力。可灵力刚进入苏沐体内,就被一股阴冷的力量反弹回来——是怨气在排斥外来力量。
"没用......"苏沐勉强睁开眼,"得先把......怨气......引出来......"
晏清尘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抽出一把匕首,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鲜血涌出的瞬间,苏沐闻到了浓郁的铁锈味,混杂着某种清冽的灵力气息。
"你干什么——"
话未说完,晏清尘已经将流血的手掌按在他的伤口上。剧痛让苏沐眼前发黑,他感觉到那些盘踞在体内的怨气像是嗅到血腥的鲨鱼,疯狂涌向晏清尘的血液。
"忍着。"晏清尘的声音沙哑,"血契可以暂时......充当媒介......"
苏沐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惨叫出声,但还是发出了呜呜的声音。他能清晰感觉到怨气被一丝丝抽离的痛苦,像是有人正用烧红的铁丝在他骨髓里搅动。汗水浸透了衣衫,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恍惚看见晏清尘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肩上,轻声说了句什么。
梦境纷乱如潮。
苏沐看见自己站在青丘的祭坛上,父亲的手按在他的头顶,八条尾巴被生生折断。他看见姐姐躲在廊柱后流泪,看见自己蜷缩在黑暗里咬着手背无声哭泣。
然后画面一转,他站在寒江边,怀里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那孩子有着罕见的银发,右肩有一道月牙形的伤疤。
"别死......"年幼的苏沐哭着说,"我带你回家......"
场景再次变换。这次是晏家的书房,晏夫人将一枚玉佩交给侍女:"送去青丘......交给白莹......"
"苏沐。"
有人在叫他,声音很熟悉。苏沐努力想睁开眼,却像是被梦魇困住,动弹不得。
"醒过来。"那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现在。"
眼皮终于抬起一线。晏清尘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眼下挂着两道青黑的阴影,显然许久未眠。苏沐想说话,却只发出气音。
晏清尘扶起他,将一碗苦涩的药汁递到他唇边:"喝了。"
药味冲得苏沐皱眉,但还是乖乖咽下。腹部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虽然还在疼,但至少不再流血。他试着运转体内残存的灵力,却发现经脉空空如也——那一剑彻底毁了他的修行根基。
"怨气清除了。"晏清尘像是看出他所想,"但你的妖脉......"
"我知道。"苏沐打断他,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我现在和凡人没什么两样。"
洞内陷入沉默。火堆噼啪作响,映照出两人投在石壁上的影子,交叠又分开。
"后悔吗?"晏清尘突然问。
苏沐抬头看他。
"跟我回青丘。"晏清尘补充,"救你姐姐。"
苏沐摇头,伸手碰了碰晏清尘缠着绷带的手掌:"你救了我两次。"
"寒江一次,现在一次。"
晏清尘的眼神微微一动。他忽然抓住苏沐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如果我说......寒江边的事,我根本不记得呢?"
苏沐愣住。
"十二年前我高烧不退,记忆残缺。"晏清尘的声音冷硬,"你救我的事,是后来查到的。"
"那为什么......"
"因为血契。"晏清尘松开手,"结契时,我看到了你的记忆。"
苏沐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所以那些温柔,那些保护,都只是因为血契带来的责任?
"现在你知道了。"晏清尘站起身,背对着他,"等伤好些,我们就分开。"
洞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大。苏沐盯着晏清尘的背影,突然笑了:"骗子。"
晏清尘身形一顿。
"如果你真的不在乎,"苏沐慢慢撑起身子,"为什么在客栈那晚,要亲我?"
…
天光微亮时,苏沐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焦土上,四周都是燃烧的狐火。远处有个人影向他走来,银发金眸,右肩的月牙疤痕泛着淡淡的光。
那人向他伸出手:"跟我走。"
苏沐正要握住,突然惊醒。洞内只剩他一人,火堆已经熄灭,余温尚存。他的外衣整齐地叠放在一旁,上面压着一枚金叶镖——晏清尘从不离身的武器。
洞外传来脚步声。苏沐艰难地挪到洞口,看见晏清尘正从林中走来,手里拎着一只野兔。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为那银发镀上一层金边。
他抬头看见苏沐,眉头立刻皱起:"找死?"
苏沐扶着石壁,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想起梦中那个向他伸出手的身影,想起寒江边瑟瑟发抖的孩子,想起客栈里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晏清尘。"他轻声说,"我们去找剩下的二十一道魂魄吧。".
晏清尘站在原地没动,金色的眸子在阳光下像是融化的琥珀。许久,他大步走来,一把将苏沐打横抱起。
"先把伤养好。"他冷着脸说,"否则哪儿也别想去。"
苏沐把脸埋在他肩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