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
裴霁把季锡禾送进手术室后,独自走进了医院顶层的器械储藏间。
消毒水混着金属的气味在密闭空间里发酵。他反锁上门,背靠着医疗器械柜缓缓滑坐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里刚收到的加密邮件——法医重新鉴定的母亲尸检报告。
「第四腰椎穿刺伤...右肩胛骨弹道残留...」
每一个专业术语都在视网膜上灼烧。裴霁突然想起十三岁那年,他躲在停尸间的帘子后面,看见母亲右肩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法医说子弹是从背后射入的。
而现在季锡禾的右肩,也有个一模一样的枪伤。
"要干干净净...活着..."
母亲临终的遗言突然在耳畔炸响。裴霁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旧伤。疼痛像潮水般漫上来,他却在这熟悉的痛感里感到一丝扭曲的慰藉。
“骗子。”他对着空荡荡的空气低声呢喃,那声音嘶哑得几乎让他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嗓音,“您明明……最怕痛了……”话语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无奈,仿佛每一个字都被泪水浸泡过一般沉重。
储藏室的玻璃柜门映出他扭曲的倒影。裴霁看见自己眼角有液体滑落,下意识伸手去擦,却摸到满手湿热。他怔怔地看着指尖的水渍,突然低笑起来。
原来这就是眼泪的温度。
门外传来脚步声,林妍焦急的呼唤隔着门板显得很遥远:"裴总监?急诊科说需要您签字..."
裴霁抹了把脸,站起身时已经恢复平静。他对着玻璃整理好领带,将那些失控的情绪重新锁回冰封的湖底。却在转身时碰倒了器械架——
"哗啦!"
不锈钢托盘砸在地上,手术剪和镊子散落一地。裴霁盯着那堆凌乱的金属器具,突然想起母亲最爱的那套青花瓷茶具。她去世那天,他躲在厨房把茶具一件件摔得粉碎。
就像他现在碎成一地的伪装。
"裴总监?"林妍的敲门声变得急促。
裴霁弯腰捡起一把手术刀。锋利的刀刃映出他通红的眼眶,也映出身后突然出现的季锡禾——少年不知何时溜出了手术室,苍白的脸上还带着麻醉未退的潮红,病号服右肩渗着新鲜的血迹。
"找到你了。"季锡禾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轻得像梦呓,"你哭起来...真好看。"
裴霁僵在原地。季锡禾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染血的指尖触碰他湿润的眼睫:"咸的..."他尝了尝手指,突然皱眉,"比血难吃。"
手术刀当啷落地。裴霁一把扣住季锡禾的后脑,将这个满身消毒水味的疯子按在怀里。他咬住对方完好的左肩,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口。
"疼吗?"
季锡禾在他颈窝里点头,发丝蹭得裴霁下颌发痒:"但很甜。"
窗外的雪停了。晨光透过气窗照进来,将两人纠缠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株根系相连的植物。裴霁摸到季锡禾后背被冷汗浸湿的病号服,突然意识到——
这个满身伤痕的疯子,正在用疼痛替他记住所有眼泪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