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当萧羽的死讯传入皇宫时,皇帝正端着药碗,微微颤抖的手却在刹那间失了力道。瓷碗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浓黑的药汁溅满石砖,散发出苦涩的气息。一众太监宫女慌忙跪地,无人敢抬头触碰那隐匿于龙袍之下的悲恸神情。寂静的殿内,唯有压抑的呼吸回荡。而谁也未曾留意到,一滴泪自皇帝眼角悄然滑落,融入深色的衣襟,无影无踪。他挥了挥手,动作无力得像一片凋零的枯叶。瑾宣见状,俯身低眉,带着众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空留一人独坐于孤冷的大殿之中。

萧羽,这个孩子,是他内心深处最难解的存在。楚河,是他所爱之人的骨肉,他对这个孩子倾注了一个普通父亲所能给予的全部疼爱与期望。甚至早在心底认定,这孩子将成为自己的继任者。至于崇儿,他虽也疼惜,但其中却夹杂着些许遗憾。不过,他始终认为,这个孩子会是楚河最得力的帮手,因此这么多年来,他选择放任崇儿在朝臣之间游走结交,未曾过多约束。

唯有萧羽,他始终无法道明对他的真实情感。在那些年他对宣妃宠爱有加的日子里,萧羽与楚河一样,是他最为珍视的骨肉。彼时,他倾注在萧羽身上的父爱,丝毫不逊色于其他任何一个孩子。然而,当宣妃决然离开天启的那一刻,身为君主的尊严与男人的骄傲同时被撕裂,耻辱与愤怒交织于心,几乎将他淹没。而这一切无处安放的情绪,最终尽数化作了对萧羽的迁怒。

他自然深知,一个被皇帝厌弃的皇子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于是,他在那皇子身旁安插了可靠之人,确保其衣食无忧,至少能维持表面的体面。然而,他却刻意避而不见,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搅乱心中的波澜。他并非不知那些流言蜚语犹如利刃,足以杀人于无形,可他却选择了袖手旁观,甚至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冷漠。那时的他,心底竟生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念头:若这孩子承受得住,倒也算命硬;若是撑不下去,不过是一副棺椁罢了。或许到那时,宫中连宣妃的存在也该一并抹去,就像从未有过这些人和事一般。

但宣妃终究还是回来了,有人告知她萧羽病了。然而,病与否又有什么要紧呢?若是重病,等她赶回天启城,人怕是早已气绝;若是轻症,待她归来,也该自行痊愈了。况且,若他真欲置萧羽于死地,又何须等到如今?可她终究还是归来了。此刻的宣妃,已不再是昔日那受尽恩宠的宠妃,她的声名早已狼藉不堪。而她的儿子,也不再是他心中曾疼惜的小儿子,母子二人仿佛被他彻底遗忘,抛诸脑后,再无人问津。

他冷眼旁观着萧羽在天启城中与权贵往来,看着他一步步攀登高位。有时,他心中甚至会浮现出一个念头:倘若萧羽从一开始就知晓自己绝无登上帝位的可能,他又会作何选择?然而,他始终未曾开口,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他待萧羽如其他皇子一般,既有几分疼爱,亦藏了几分提防。直到那一日,他得知萧羽与瑾宣暗中联手的消息。

直到此时,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竟一直低估了这个儿子。楚河与崇儿,恰如他的两面镜子,映照出截然不同的影像。崇儿纯净而正直,似是理想中的自我;羽儿却偏执且强横,带着锐利如刀的锋芒。可笑的是,他倾注最多心血的,明明是楚河,而最终,最像他的,反倒是崇儿与羽儿。命运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他心知肚明,宣妃亦对他视若无睹。他们明明是这孩子的亲生父母,却仿佛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共识,不约而同地将他视为一个沉重的累赘,弃之不理。那冷漠的目光与疏离的态度,像无形的利刃,刺入他的心,却又无法挣脱这血缘的枷锁。

可如今他死了,作为一个父亲的悔恨与自责却忽然淹没了他,但一切已经毫无意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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