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朝

萧瑾也履行着她的职责,辅政、行医,一板一眼,恪守君臣之礼。

只是,某些细微的瞬间,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会被悄然打破。

比如,当萧瑾熬好药端进来时,秦兆会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让她试一下药温——这是重伤昏迷时养成的习惯。萧瑾会沉默地照做,指尖轻触碗沿,再递给他。

比如,当萧瑾因连日操劳,在汇报军务时忍不住以袖掩口,低低咳嗽两声时,秦兆会立刻停下手中的朱笔,眉头紧锁:“去歇着!这些事明日再议!” 语气是命令式的,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再比如,某个深夜,秦兆因伤口疼痛难以入眠,萧瑾守在一旁施针助眠。

烛光摇曳,映着她专注而疲惫的侧脸。

秦兆半阖着眼,忽然低低问了一句:“江南的书肆…可还好?”

萧瑾捻针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稳,声音平静无波:“托陛下洪福,舍妹来信说,一切安好。”

秦兆沉默片刻,又问:“那三年…你在江南,过得可好?”

这一次,萧瑾沉默了更久。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她缓缓收回最后一根银针,才抬起眼,看向榻上的帝王。

他闭着眼,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她的目光掠过他依旧苍白的脸庞,紧抿的唇线,最终落在他放在锦被外、骨节分明的手上。

那双手,曾执掌乾坤,也曾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那三年,臣女过得很好。”

秦兆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仿佛得到了一个早已预知的答案,又仿佛将这个答案沉沉地压在了心底。

行营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烛火跳跃,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那份默契的沉默里,有未竟的三年之约,有血火淬炼后的信任,有无法言说的牵挂,也有各自心中那份被理智层层包裹、却始终无法熄灭的执念。

西境的风,带着冬日的凛冽,吹过行营的窗棂。权力的棋局刚刚重新开局,而情感的暗涌,在平静的表象下,正悄然汇聚着新的力量。

未来如同这西境广袤而未知的土地,等待着他们去共同面对,共同抉择。

龙渊关的寒冬终于被甩在身后。

初春的气息染绿了京畿官道两旁的杨柳,车队辚辚,载着御驾和那位搅动朝堂风云的西境安抚使,驶入了巍峨的帝京城门。

秦兆的伤势已大为好转,虽仍需静养,但帝王的威仪已不容置疑。

他端坐于御辇之中,玄色龙袍衬得他面色依旧有些苍白,却更显深沉莫测。

萧瑾则乘坐着另一辆规制普通却守卫森严的马车,紧随其后。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车水马龙的繁华街市,听着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笑,恍如隔世。

江南书肆的宁静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扑面而来的是权力中心熟悉的、带着金粉与血腥的沉重气息。

入宫第一日,秦兆并未立刻召见萧瑾。

他需要先稳住朝局,处理积压如山的政务,更要面对那些因萧瑾“安抚使”身份而暗流涌动的势力。

萧瑾被安置在离皇帝寝宫不远、却相对僻静的“听竹轩”。

名义上是便于陛下随时咨询西境事宜,实则也是一种无形的保护与隔离。

她对此心知肚明,乐得清净,每日只在轩中看书、整理西境后续事务的条陈,或是侍弄轩外几丛新发的翠竹,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浑然不觉。

然而,风暴终究还是来了。

三日后,紫宸殿大朝。

秦兆高坐龙椅,虽气色未复全盛,但眼神扫过殿下群臣时,那份君临天下的威压丝毫未减。

议罢几桩紧要军国大事,气氛陡然凝滞。

礼部尚书,一位须发皆白、以古板刚直著称的老臣,手持玉笏,颤巍巍地出列,声音洪亮却带着压抑的激动:

“陛下!臣有本启奏!”

秦兆眼皮微抬:“讲。”

“臣斗胆,奏请陛下收回成命,罢黜萧瑾‘西境安抚使’之职!” 老尚书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周礼》有云:‘妇无公事,休其蚕织。’女子干政,自古祸乱之源!前朝武氏之祸,殷鉴不远!

萧瑾此人,身份成谜,行踪诡谲,先以‘帝师’之名惑乱东宫,后借‘凤凰’之说蛊惑人心,今又僭越祖制,干预军国,实乃牝鸡司晨,动摇国本!

此等妖…此等女子,岂可授以朝廷重职,总揽一方?

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祖宗法度计,即刻将其逐出朝堂,严加勘问!”

此言一出,殿中死寂。不少大臣垂下头,不敢直视龙颜,却也隐隐流露出赞同之色。

更有几位御史紧随其后,纷纷出列附议,言辞或激烈或含蓄,矛头直指萧瑾“女子身份”和“过往不清”,要求严惩。

空气仿佛凝固了。

龙椅上的秦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那“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就在气氛压抑到极点,礼部尚书等人几乎以为皇帝即将震怒或妥协之时,一个清冷而平稳的女声,自殿门外清晰地传来:

“臣,西境安抚使萧瑾,奉旨觐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只见萧瑾一身青灰色官袍,身姿笔挺如修竹,步履沉稳地踏入紫宸殿。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御阶之下,撩袍,跪拜,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久经风浪的从容。

“臣萧瑾,参见陛下。”

秦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深沉难辨:“平身。萧卿来得正好。方才礼部尚书所奏,你可听见了?”

“臣在殿外,略闻一二。”萧瑾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对她怒目而视的老臣,最后坦然迎向秦兆,“尚书大人所言,无非‘女子干政,祸乱之源’八字。”

“哦?”秦兆挑眉,“萧卿以为如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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