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使
龙渊关的硝烟散尽,留下的不仅是焦黑的城墙与未干的血迹,更是一场权力格局的悄然重塑。
秦兆的伤势在萧瑾的精心调治下稳步好转。
他并未如萧瑾所担忧的那样,立刻以帝王之权强行将她禁锢。相反,他展现了惊人的耐心与克制。
当萧瑾提出暂留龙渊关,协助处理战后重建、伤兵安置以及稳定西境军心民心的繁杂事务时,秦兆没有丝毫犹豫便应允了。
“准。”他倚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初。
“西境百废待兴,朕亦需静养。你之才学,正可物尽其用。一切调度,可便宜行事,不必事事回禀。” 这份信任,甚至比当年她身为帝师时更甚,带着一种近乎托付的意味。
萧瑾心中微动,却未多言,只是深深一礼:“臣女领旨。”
于是,“萧先生”的名号,在龙渊关乃至整个西境前线,以一种令人敬畏的速度重新响亮起来。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以医术和胆识救下帝王的神秘女子,而是真正行使起辅政之权。
她亲自走访伤兵营,根据伤情轻重调配有限的药材,组织城中尚存的医者和妇人,传授瑶瑾留下的简易清创和护理之法。
她主持掩埋双方战死者的尸骸,防止瘟疫蔓延,此举在讲究“入土为安”的西境军民心中赢得了巨大的感佩。
她审阅积压的军报和地方呈文,条理清晰地梳理出当前最紧迫的物资缺口——粮食、药材、御寒衣物、修复城墙的木石铁料。
她的存在,像一道清泉注入了战后混乱焦灼的西境官场。
那些原本因皇帝重伤而惶惶不安、或因派系倾轧而互相推诿的官员,面对这位沉静如水、指令清晰、背景神秘的“萧先生”,竟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的命令简洁有效,赏罚分明,不掺杂任何个人好恶,只问结果。
她身上既有当年帝师洞悉人心的锐利,又有这三年市井历练带来的务实与通达。
很快,一份措辞严谨、数据详实、条分缕析的西境重建及军需补充奏报,经由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中枢。
奏报末尾,是萧瑾清隽有力的署名,以及秦兆加盖的、代表“如朕亲临”的私印。
这份奏报,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千里之外的朝堂掀起了滔天巨浪!
“萧瑾?!她竟然没死?还出现在西境前线?”
“龙渊关大捷,竟是她在幕后调度?一个女子,竟能指挥军务?”
“陛下竟允她代行君权,批阅奏报?此乃牝鸡司晨!祸乱朝纲之始!”
“听闻陛下重伤,莫不是已被此女挟制?”
质疑、恐慌、愤怒、揣测……各种声音甚嚣尘上。
以礼部尚书为首的一批老臣,尤其对萧瑾“女子干政”之事反应激烈,联名上疏,言辞激烈地要求彻查萧瑾身份,并即刻召回京城,严加看管,甚至有人隐晦地提及“妖女惑主”的旧论。
然而,也有另一股力量在沉默中悄然凝聚。
以户部尚书(曾受萧瑾当年整顿吏治、充盈国库之恩)为首的部分务实派官员,看着奏报上详实的数据和切实可行的方案,心中暗自佩服。
一些曾与萧瑾在朝中共事、深知其能力的官员,更是选择了观望。
最关键的是,这份奏报是以皇帝的名义发出,并加盖了私印,代表了皇帝毋庸置疑的态度!
京城的风暴,通过特殊的渠道,也传到了龙渊关的行营。
秦兆斜倚在铺着厚厚兽皮的软榻上,听着亲信低声汇报京中的反应,尤其是那些针对萧瑾的激烈攻讦。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跳梁小丑。”他轻哼一声,将手中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缓缓转动,“传朕口谕回京:西境大捷,萧瑾居功至伟,特擢为‘西境安抚使’,总揽战后重建、民政、及协理军需调度诸事。
有妄议其身份、干涉其行事者,视同抗旨,立斩不赦!”
“安抚使?!” 亲信惊愕。
这可是正三品的实权官位!且从未有女子担任!这无异于向整个朝堂投下了一颗炸雷!
“怎么?朕的话,不够清楚?” 秦兆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臣…遵旨!” 亲信冷汗涔涔,连忙领命退出。
秦兆的目光转向窗外。
庭院中,萧瑾正与几名负责修复城墙的工部官员交谈。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青灰色官袍(这是秦兆特旨为她赶制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官帽之下,身姿挺拔如竹。
她指着摊开的图纸,手指划过城墙的破损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周围的官员无不凝神倾听,频频点头。
夕阳的金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沉静而专注的轮廓。
这一刻,她不再是江南书肆的温婉掌柜,也不是深宫中需要帝王庇护的凤凰,她是真正的“萧先生”,是凭借自身才智与担当,在这权力场中站稳脚跟的能臣。
秦兆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欣赏的,正是这样的她。
耀眼,独立,散发着掌控全局的智慧光芒。
将她强行锁入后宫,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也只会让她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温顺的金丝雀。
他要的,是能与他并肩翱翔于九天、俯瞰这万里河山的凤凰!
秦兆的旨意,如同最霸道的帝王意志,瞬间压下了京中大半的喧嚣。
“立斩不赦”四个字,足以让许多心怀叵测者噤若寒蝉。
萧瑾的“西境安抚使”身份,也成了既成事实。
她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权柄而得意忘形,反而更加勤勉谨慎。
白日里,她巡视各处重建工地,协调物资,安抚流民,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
夜晚,她依旧会亲自为秦兆诊脉、换药,调配汤剂。
两人的相处,在行营这个特殊的空间里,形成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秦兆恪守着他的承诺,不再提“皇后”二字,不再以情爱之名逼迫,只在政事上给予她全然的信任和放手施为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