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宿
萧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性力量:
“臣以为,尚书大人熟读《周礼》,却忘了《尚书·牧誓》中亦有言:‘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此乃告诫妇人勿夺夫权,主内不主外。然,”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锐利,“臣所任‘西境安抚使’,抚的是战后疮痍,安的是流离百姓,调的是军需粮秣,行的是陛下之命,匡扶的是社稷之危!
敢问诸位大人,此职所司,何曾逾越‘外事’之权?又何曾涉及‘晨鸣’、‘夺权’之实?”
她微微一顿,目光如电,直视礼部尚书:“至于‘祸乱之源’…更是无稽之谈!
龙渊关下,叛军围城,粮草断绝,利器损毁,军心涣散,此诚危急存亡之秋!
敢问尚书大人,当时朝中衮衮诸公,哪位有良策可解关城之危?
哪位有胆魄亲赴死地?哪位有能力在陛下重伤之际,稳住西境局势,安抚百万军民?”
她一连三问,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殿中一片死寂,礼部尚书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那些附议的官员,也纷纷低下头去。龙渊关大捷的奏报和随之而来的物资清单,早已传遍朝堂,萧瑾的功劳,是铁一般的事实!
萧瑾转向秦兆,深深一揖,语气沉静而有力:“臣自知女子之身,不合祖制成法。
然,当此国难之际,陛下不以臣卑鄙,授臣以权柄,托臣以重任,臣唯有竭尽驽钝,以报君恩,以安黎庶!
若因臣之身份,致使朝堂纷争,有碍国事,臣…愿即刻辞去安抚使之职,回归江南,永不再涉朝堂!”
她最后一句,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殿中众人皆是一震!她竟主动请辞?以退为进?还是真的心灰意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龙椅之上的帝王身上。
秦兆缓缓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中那个纤瘦却挺拔的身影,看着她平静面容下隐藏的倔强与孤勇。
他沉默着,目光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最后落在脸色变幻不定的礼部尚书身上。
“爱卿,”秦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骨髓生寒的威严,“你熟读经史,可知‘通权达变’四字?”
礼部尚书浑身一颤:“臣…臣……”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秦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雷霆之怒,“龙渊关若破,西境尽丧!
叛军铁蹄长驱直入,尔等此刻所站的紫宸殿,亦将沦为焦土!届时,尔等所维护的‘祖制’、‘法度’,能挡得住叛军的刀锋吗?!”
他猛地一拍龙案,震得案上笔砚跳动!
“萧瑾之功,挽狂澜于既倒!西境百万军民可证!阵亡将士英灵可证!朕,亦可证!”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大臣,“女子之身如何?过往如何?朕只问一句:谁能如她一般,在朕重伤垂危、关城将破之际,力挽天倾?!谁能?!”
殿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无人敢应。
秦兆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声音恢复了几分平稳,却更加沉重:“萧瑾安抚使之职,乃朕亲授!有功于国,岂可轻言罢黜?
着其仍领西境安抚使,总揽西境战后事宜,一应奏报,直达天听!
再有妄议其职、攻讦其功、以‘女子’之名行倾轧之实者,视同欺君罔上,严惩不贷!”
“退朝!”
帝王之怒,如同实质的寒冰,瞬间冻结了整个紫宸殿。群臣噤若寒蝉,躬身退下。
礼部尚书脸色灰败,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在旁人的搀扶下,踉跄着退出大殿。
萧瑾依旧站在原地,垂着眼睑,仿佛刚才那场风暴的中心并非自己。直到殿中只剩下她和御座上的秦兆。
秦兆缓步走下御阶,停在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无形的鸿沟。
“好一个‘以退为进’。” 秦兆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萧先生的手段,越发炉火纯青了。”
萧瑾抬眸,眼神平静无波:“臣只是陈述事实,并无他意。若陛下认为臣不堪此任,臣随时可以离开。”
“离开?” 秦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深沉的掌控欲。
“瑾儿,你我都清楚,从你踏入龙渊关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回不去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她的心上:
“这朝堂的漩涡,这江山的重担,这…帝王的身侧,才是你的归宿。
无论你愿不愿意承认,你萧瑾,生来就属于这里。江南的书肆,装不下你的心,更装不下你的命。”
萧瑾的指尖在宽大的袍袖下微微蜷缩。
秦兆的话,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她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也撕开了她心底那点隐秘的、不愿正视的认同。
“至于那些聒噪的声音…” 秦兆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帝王的冷酷,“不必理会。朕会替你…扫清障碍。”
他不再看她,转身,玄色的龙袍在空旷的大殿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
“西境后续条陈,三日内呈上。北境军报,你也需留意。退下吧。”
萧瑾看着他的背影,那挺拔却透着孤寂的身影,在巨大的宫殿映衬下,显得格外沉重。
他没有用强权禁锢她的身体,却用这江山社稷的担子、用这权力漩涡的引力、用这无法挣脱的宿命感,将她牢牢地绑在了他的身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躬身行礼:
“臣…遵旨。”
转身,她一步步走出紫宸殿。春日午后的阳光洒在殿外的白玉石阶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她抬头望向那被宫墙切割成四四方方的天空,自由的气息仿佛还在昨日,却又遥远得如同一个虚幻的梦。
帝王身侧,江山重担……这便是他给她选择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