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瑾进宫

深夜,听竹轩。

萧瑾正对着一份关于西境春耕急需的农具清单凝神思索,烛火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跳跃。

轩外竹影婆娑,一片静谧。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沉稳而熟悉。萧瑾没有抬头,依旧专注于手中的文书。

秦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穿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外面随意披了件墨色大氅,看起来像是散步至此。他屏退了随侍的内监,独自走了进来。

“还在忙?” 他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摊开的卷宗。

“是,西境春耕耽误不得。” 萧瑾放下笔,起身行礼。

“免了。” 秦兆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朝堂上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臣明白。” 萧瑾语气平淡。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秦兆的目光掠过书案,落在她随意放在一旁的、那个从不离身的药囊上。

那是瑶瑾给她准备的,里面除了应急药材,还有几根她惯用的银针。

“陪朕走走。” 秦兆忽然道,语气带着不容拒绝,却又不像命令,更像一种带着试探的邀请。

萧瑾微怔,随即颔首:“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听竹轩,沿着寂静的宫道缓步而行。

月光如水,洒在冰冷的琉璃瓦和光洁的石板上,四周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两人轻微的脚步声。

没有言语。秦兆走在前面,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萧瑾落后他半步,保持着君臣应有的距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仿佛白天紫宸殿的雷霆万钧和此刻的静谧无声,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宫中最高的建筑——观星台下。秦兆停下脚步,抬头仰望那高耸入云的塔楼。

“还记得这里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缥缈,“小时候,你总带朕偷偷爬上来,说这里离天最近,能看清整个京城的脉络,也能…看清自己的心。”

萧瑾的脚步也停了下来,望着那熟悉的塔楼轮廓,尘封的记忆被唤醒。

那时他还是敏感倔强的少年皇子,她是初入宫廷、心怀忐忑的“伴读”。

这座高塔,曾是他们的秘密基地,是他们逃离宫廷束缚、仰望星空的唯一出口。

“朕后来才知道,” 秦兆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看清这京城的脉络容易,看清自己的心…太难。”

他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帝王的孤寂,有未愈的伤痛,有对过往的追忆,更有对她毫不掩饰的、浓烈而压抑的占有欲。

“瑾儿,” 他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庞清冷如玉,“这江山太重,朕一个人…撑得辛苦。”

他没有说“回来吧”,也没有说“留下吧”,只是陈述着一个事实,一个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他将他的脆弱、他的疲惫、他的需要,如此直白地摊开在她面前,像一个无声的、却比任何圣旨都更有力的召唤。

萧瑾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看着眼前这个站在权力巅峰、却在此刻流露出疲惫与脆弱的男人,看着月光下他深邃眼眸中那毫不掩饰的渴求。

紫宸殿上他霸道的维护,观星台下他低沉的倾诉,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层层缠绕。

她沉默着。夜风吹动她的袍袖,猎猎作响。

良久,就在秦兆以为她依旧会用沉默来抵抗时,萧瑾终于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平静,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悄然融化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夜风:

“陛下,夜露寒重,您的伤…尚未痊愈。”

她没有回应他那份沉重的“辛苦”,也没有承诺什么。只是用最平淡的话语,提醒着他身体的状况。

然而,这句看似寻常的关心,却让秦兆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亮光!那是一种近乎狂喜的、失而复得的微光!

她没有推开他!她没有用冰冷的君臣之礼来隔绝这份脆弱!

秦兆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入心底。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嗯。回吧。”

他转身,朝着寝宫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的脚步似乎轻松了些许。

萧瑾跟在他身后,依旧保持着那一步的距离。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寂静的宫道上,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前路是深不可测的权力漩涡,是帝王的深情与霸道编织的牢笼。

而她,似乎已经一只脚,无可挽回地踏了进去。

那江南书肆的灯火,在身后,渐渐模糊成遥远星河中,一颗微弱的、不可触及的寒星。

属于“萧先生”的战场,在深宫,在朝堂,在帝王身侧。

这场没有硝烟、却更凶险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

那悬而未决的“三年之期”,此刻更像一个沉甸甸的、无形的烙印,深深刻在两人心底,等待着最终的解答。

瑶瑾的到来,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看似平静的听竹轩激起了千层浪。

她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与萧瑾极为相似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深切的担忧。

她不顾宫人惊愕的目光,几乎是撞开了听竹轩的门。

“姐!”

一声呼唤,带着江南湿润的气息和压抑不住的哽咽,瞬间击穿了萧瑾连日来在朝堂上筑起的冷静外壳。

萧瑾猛地从堆积如山的西境奏报中抬起头,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案上,墨迹晕染开一小片污痕。

她看着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在江南医馆里笑得明亮、活得鲜活的妹妹,此刻却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眼中全是痛心和不解。

“瑶瑾?你…你怎么来了?” 萧瑾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我怎么来了?” 瑶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质问。

“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就要彻底变成这座金丝笼里的囚鸟,变成他们口中的‘萧安抚使’,变成…变成他龙椅旁边一个精致的摆设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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